当楚程载着苏凌风到山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与地平线相接,将整个青锋山照的橙红。
这是一片位于青锋山脉东边与铁旗河相邻的辽阔平地,除了不没过脚踝的矮草外这里唯一的建筑就是坐落在正中央的府邸。远看那府邸围墙边还偶有人头攒动,只是看上去这府邸已经许久未有人来过了,那牌匾已经尽是飞灰木锈看不清原来的字迹,两人朝着府邸走去。
府邸里,十数名佣人忙忙碌碌在院子里跑东跑西,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指挥着佣人正力所能及的打理着,这并不容易因为这里至少已经荒废了十年以上。这也意味着青锋山已经十年未曾招收过新弟子,这次大典的规模将是空前的。
两人再向前走了几步,走近时,正听到叶师姐与那名老者交谈。老者身为离青锋山最近的小镇镇长,显然对打理这座荒废十年的府邸十分上心,语气里满是细致的询问:“叶姑娘,不知这府邸还有哪里需要调整?西边的厢房刚打扫干净,院里的石阶也重新勾缝了,要是还有疏漏,我让镇上的伙计们再细致检查一遍。”
叶师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府邸门前规整的陈设,轻声回道:马镇长费心了,目前看都已妥当。只是大典前除了商团、求道者还会来不少的其他宗门的弟子,他们前来第一个落脚点就是府邸,还需劳烦镇上多备些茶水点心,安置在东跨院的回廊下便好。”
张镇长连忙应下:“放心放心,这事我一早就让家里婆娘和镇上的婶子们准备了,保证周全。”
“那便好……”叶师姐托颌沉思,直到一切准备都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才道:“谢过马镇长,各项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辛苦您和镇上的乡亲们忙活这么久了。眼下天也晚了,您先带着大家回去歇歇吧,剩下的明日再看也不迟。”
叶师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大典前有您帮衬,我们也能松口气,这点心意还请收下。”说着,她从腰侧的储物袋拿出一件包袱,里面是些法钱和丹药,算是对众人和镇长您辛劳的谢礼。
马镇长起初还有些为难,可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推脱道:“这…那我便收下了,实不相瞒,我家小辈修炼正好陷入瓶颈,要是有这些丹药,定能解这燃眉之急。”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过瓶身,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老拙无以为报,对了,大典将即,叶姑娘到时即要管理小镇,还要管理大小事务,定会分身乏术,我留几名侍女在这,临时做工,好让姑娘减轻些负担,姑娘看如何?”
叶师姐闻言有些意外,随即温声道:“镇长想得太周到了,本不该再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去挑选几名侍女去。”马镇长摆手打断,下一刻就走入了府邸不见了踪影。
这时,叶师姐瞥见走近的楚程二人,脸上那点因琐事而起的倦意淡了些,露出丝笑容,她抬手朝两人招了招:“这边。”
楚程走上前来道:“叶师姐,还有什么是我们两个能帮得上的吗?”
叶师姐一把搂过楚程,顺势往楚程左肩一靠,带着点脱力的疲惫感:“已经告一段落了,刚才清点东西差点没转过来。”
楚程老实站着,任由叶苡宣靠着歇息,一旁的苏凌风左顾右盼,这里人来人往却始终不见苏凌雪几人的身影,于是便问道:“师姐,凌雪他们呢?”
叶苡宣深息一口气,重新提起精神,她重新支棱起来,好像再次变得精干起来:“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青锋山方向就有几个人影脚踩飞行法器飞出,正是苏凌雪和谢永、谢苗兄妹。
见叶师姐几人都在,谢永便高声道:“叶师姐,我们回来了!楚姐,苏凌风也来了!”
他一跃而下,在离叶苡宣还有几步的距离落地。谢永抬手从腰间取出一物,一块串在绳子上刻着阵法的玉佩,他步步走来,手指勾住玉佩上的绳子不断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看起来游刃有余,只是下一刻那玉佩便脱手飞了出去。
那玉佩串刚飞出去半尺远,谢永“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膝盖在地上磕出轻响也顾不上,总算在钥匙串要落地前一把捞在手里。他直起身,拍了拍上面的灰,咧嘴冲周围人笑了笑。
苏凌雪刚刚落地,便自然而然的走到楚程身旁,楚程见苏凌雪靠近,自然的叫出了她的名字:“凌雪。”
她指尖下意识想碰楚程的手臂,又在半空轻轻顿住,只低声问:“身上的伤没再疼吧?”最近天气转凉,山上的气候却好似已经入冬,楚程伤还没好要是又惹了寒,这难免让人担心。
楚程同样轻声回应:“都过去这么久了,早没事了。””话虽这么说,她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收了收——方才载苏凌风下山时,旧伤确实隐隐作痛,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可话出口的瞬间,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别扭,明明自己该是更懂照顾人的那方,此刻却像个真的需要被叮嘱的小姑娘。
苏凌雪“嗯”了一声像是已经放心,楚程刚松一口气。下一刻,苏凌雪忽的牵起楚程的右手,打桩时留下的余劲还未散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右手被猛的抬起,还未来得及反应,却下意识的“嘶”出了声。
完了,露馅了。楚程知道刚刚的反应定是瞒不过苏凌雪,只见对方一脸幽怨的看着楚程,楚程也没法继续瞒着:“来接凌风时没忍住,稍微动了点筋骨,用力了点,嘿嘿。”
“还笑!”苏凌雪抓着楚程胳膊一捏,楚程立马就软了:“痛!”
“还知道痛。”随后那股力道就变了,变得温柔起来,那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极了姐姐对妹妹的疼惜,楚程却下意识僵了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耳尖悄悄热了。之前楚程重伤疼的睡不着苏凌雪也都是这样照顾楚程的。
楚程悄悄将视线移到了一旁的苏凌雪,苏凌风是一位俊俏的少年郎,他的姐姐自然是一个模子的漂亮,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胜雪,周身萦绕冷冽气质,可看向大家的眼神中却始终有一股春风般的暖意。
“有个姐姐倒也不错。”可她刚生了这个念头就打了个寒颤,她上一世是独生子,确实偷偷盼望过有个姐姐或弟弟,可眼下这人,分明是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妹妹”啊。
苏凌雪打断了楚程的思绪,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楚程道:“好了,好了。”听到楚程的答复,苏凌雪停下手上的动作,见楚程挥了挥右手看起来确实并无大碍,这才放心。
正好,看来叶师姐也与其他几人交谈完了,谢永的那块玉佩已经到了叶师姐手中。
叶师姐道:“行,时辰也差不多了,开镇吧!”
叶师姐将几人领到府内,几人跨过正堂穿过连廊,来到了府邸的正中央。
此处屋顶镂空形成天井,瓦檐向内收拢,正下方则是一口大缸,大缸四个方位分别立一石柱高度不过缸口,然后又有一四方水池,将它们围在此地的正中央。
只听“噗通”一声那块玉佩被叶苡宣高高抛起落入了那口水缸中。
“这是什么意思,这样就算开镇了?丢一块玉佩到水缸里?”众人内心疑惑,却都只是显露在脸上。
楚程微微垫脚,和众人一起努力伸直脖子的向缸内看去。缸内,刚刚因为玉佩而激起的涟漪还未散去,从中心开始一层层激向缸壁,不知何时,水下悄无声息的升起了一股水漩涡,而且势头越来越大,渐渐的它漫过水面,搅得涟漪溃散,势头颇大,原先死寂一般的绿水因为充入气泡变得青白。那漩涡越转越快,转瞬便携水向上攀升,带着低沉的水流拍击之声缓缓升起,缸中的水不断被卷入其中,又从漩涡边缘溢出、涌出,顺着缸沿往下淌。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升起的漩涡猛地暴涨,冲出天井,形成水柱,“轰”的一声炸开!水花瞬间冲上半空,化作细密的雨丝,洋洋洒洒地落下,竟真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慢慢洒满了整个小镇的天空。
“哇!”除了叶师姐,众人皆惊叹,叶师姐带着丝笑意,从容道:“走,上屋顶!”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鬼魅般,一晃径直跃向石柱然后脚尖一点,借力直接从天井飞跃了出去。苏凌风最为利落,他率先跟上,不知何时他已经退至众人身后,一段助跑,手掌撑柱借力翻身而上,一个跟斗后稳稳站定回头等众人。大家见此陆续跟上,没多折腾便一个个都站上了屋顶。
楚程站在屋脊,那丝丝小雨还未停歇,在晚日的橙光中格外显眼。此时天边的晚日还未落下,还有三分之二在远山上面。
忽然一声惊异之声响起:“哇,快看!”谢永指着府邸外边的地上惊道。
顺着谢永手指的方向望去,众人只见从府邸起,地皮浮起翻转,如刚刚缸内水面泛起的涟漪般向外扩散。地皮翻转矮草被翻入地下,而与之替代,露出的居然是严丝合缝、方正有度的乌黑石板地面。
楚程被这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双眼神采熠熠,重重吸气时不时轻声惊叹。
眨眼的功法,原本还是一片杂乱的草地就变成了规整的黑石地面。
雨势越来越小,渐渐停歇,直至最后,这场小雨的最后几丝雨水飘落至府邸牌匾,它透入其中,在牌匾上留下深色雨迹,雨迹晕开变得灰白,与之相对,匾上的青锈片片飘落,露出原来的模样,“督镇府”几字熠熠生辉。
几人跳下屋顶,驻足在府邸门前,原本看上去陈旧破败、蒙尘生锈的府邸此刻已经焕然一新,虽还是有几分老旧,但却增添了几分韵味。
一阵脚步声传来,马镇长恰好带着几名侍女赶来,他踏出门槛,粗糙的鞋底碾过崭新的石砖,发出熟悉又比印象要轻上几分的摩擦声。他先是望着府外绵延开的乌黑石板路,又猛地转头看向门前牌匾——那“督镇府”三字褪去锈迹,在黄昏余光里亮得晃眼,他眼神晃了晃,久久不能回神。
“马镇长?”叶苡宣轻唤了一声,马镇长这才回过神来。
马镇长恍惚道:“已经有多少年未曾再见这里的光景了。”
他朝后方招了招手,让出一条道来,几名侍女从后面走上前来,几人衣着整齐,容貌算是干净:“这几人便是自愿留下的侍女,叶姑娘在居期间,繁杂家务交给她们即可,若是事物忙碌她们也能尽些绵薄之力。”
侍女们恭敬施礼:“婢子们任凭差遣,做事定是尽心尽力。”
“嗯,你们就暂且居住在东跨院吧。”
马镇长引荐了几名侍女,叶师姐将几人的工作和暂居的地方安排好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大多聊的还是关于管理城镇和一些细节,两人都十分精干,没多久便通通安排好了。
“叶姑娘,洗街人和打更人半个月后我也会安排过来的。”
“是了,多谢马镇长,这些多的琐事。”
“没事,没事,青锋山再开山门,招收新弟子也是我们这些仙域修士所希望看到的……”
“咚咚咚”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声响打断了马镇长的话,这声音既有节奏听起来又不常见于自然环境,十分明显,似是从高远之处传来。
马镇长寻声望去,残阳尚未落完,半边暗红依旧挂在地平线上,而细看,却能在这残阳上瞧见一抹黑影,随着“咚咚”声越来越接近,那黑影也渐渐凝聚成一艘大船的模样。它浮于空中,风帆展开,仿佛在太阳上航行。
“往年青锋山闭着山门,这商路冷的能结冰,如今开山在即,这些做生意的倒是一个月的的功夫都等不及,也不知道是哪个商会的船啊。”马镇长看着缓缓驶来的渡云船感慨道。
“那叶姑娘,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这老头也就不多久留…再谢过一声,多谢叶姑娘所赠丹药。”马镇长回过头来拱了拱手,想着接下来自己也帮不上什么了,干脆就准备离开,最后还不忘谢过所赠丹药。叶师姐没多做挽留,只是道了声慢走便目送他离开。
临走前,马镇长瞧了一眼这里的一切,他的目光在游走了一圈后是停在嬉笑着的楚程几人身上,他最后向侍女嘱托要记得准备晚餐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