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楚无影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声关于“没有回头路”的叹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凌云心中荡开层层涟漪后,便消散在碎星丘陵寒冷的夜风中。楚无影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流露只是错觉,他又变回了那块沉默而冰冷的岩石,守护在巢穴入口,与无尽的黑暗对峙。
后半夜相安无事。当丘陵上空那永恒灰白的天光稍微明亮些许,预示着蛮荒的“白日”来临时,楚无影便无声地站起身,用眼神示意——该出发了。
在碎星丘陵的行走,比起之前的亡命奔逃,似乎多了几分“从容”,但这从容之下,是更加绷紧的神经。这里的危险不再源于某个具体而恐怖的庞然大物,而是无处不在的、细微而精妙的杀机。
一种仅有指甲盖大小、色泽与岩石无异的“蛰蝎”,其毒性能让筑基修士灵力凝滞数个时辰;一片看似无害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地,其根系却能分泌出腐蚀法靴和护体灵光的酸液;甚至一阵突然吹来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风,都可能内蕴能让人产生致命幻觉的孢子。
楚无影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他总能提前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辨认出哪些岩缝下的水源可以饮用,哪些看似肥美的果实内里早已被蛀空寄生。他依旧沉默寡言,只用最简单的手势指引方向,但这种精准的引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权威。
幸存下来的八个人,如同最精密的零件,在生存的压力下紧紧咬合在一起。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图。凌云的能量视觉负责大范围的危险预警和资源定位;南宫羽凭借丰富的知识和阵法造诣,负责营地布置和痕迹掩盖;凌雨则成了队伍里的医师和药剂师,利用有限的材料调配出解毒和恢复的药剂;就连腿脚不便的凌波,也承担起了警戒和制造简易工具的任务。
一种奇异的、超越门派隔阂的凝聚力,在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中悄然滋生。他们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清水,轮流背负伤势未愈的同伴,在休息时默契地围成一圈,将背后交给彼此。
这种变化,楚无影看在眼里,依旧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偶尔,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是审视,又似是…别的什么。
然而,碎星丘陵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
在第三日午后,负责侧翼警戒的凌波突然发出了低沉的鸟鸣示警声——这是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
所有人瞬间匍匐隐蔽,屏住呼吸。
只见远处一座环形山的顶端,几道穿着明显不同于他们、服饰风格更加统一精良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显然也是在快速赶路,方向似乎是朝着丘陵更深处。
“是古剑门的人!”南宫羽压低声音,脸色微变,“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方向…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古剑门,六大派之一,以剑修著称,门下弟子战力强横,行事也颇为霸道。
“不止一队人。”凌云的能量视觉捕捉到了更远处还有几股不同的能量波动在移动,彼此间似乎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还有天衍道宗和幻魔宗的痕迹…他们好像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六大派的人,竟然同时出现在相对偏僻的碎星丘陵深处?这绝不寻常!
楚无影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仔细观察着那些身影消失的方向,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短剑柄上摩挲着。
“那个方向…”凌云忽然想起楚无影绘制的地图,心中一动,“是不是靠近…‘风吟峡谷’?”
楚无影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风吟峡谷?”那个地名,他之前只是在地图上简要提及,并未详细说明。
凌云镇定地回答:“前辈绘制的地图上标记过。而且,这些人的行进路线,如果延伸下去,最终都会指向峡谷入口附近。”
楚无影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冷哼:“你的眼睛,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厉害。”他没有否认凌云的判断,脸色反而更加凝重,“风吟峡谷…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空间紊乱,罡风如刀,金丹修士进去也九死一生。这些人跑去那里做什么…”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最近外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闻?关于蛮荒的?或者…关于某种‘异宝’出世?”
南宫羽思索了一下,道:“我们来之前,确实听到一些零星传言,说蛮荒深处有‘星穹秘宝’即将现世,但都语焉不详,以为是虚妄之谈…难道竟是真的?而且就在风吟峡谷?”
“星穹秘宝?”楚无影嗤笑一声,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怕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鱼饵,就等着蠢鱼上钩。”
“前辈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凌云心中一凛。
“是不是陷阱我不知道。”楚无影目光幽深地望向风吟峡谷的方向,“但我知道,但凡和‘星穹’二字沾边的地方,都没什么好事。那里是上古战场的一块碎片,空间脆弱得像个鸡蛋壳,稍微大点的动静就可能引来空间裂缝和虚空罡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而且,真正危险的不是峡谷本身,而是被‘秘宝’吸引过去的人。六大派互相倾轧,杀人夺宝是家常便饭。我们这点人,卷进去连炮灰都算不上。”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刚脱离寂静沼泽的死亡威胁,又可能撞上更凶险的人祸。
“那我们…”凌雨担忧地看向楚无影。
“绕开。”楚无影毫不犹豫,“远远绕开。他们争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
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压抑。楚无影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远离风吟峡谷方向的路线。然而,随着他们的行进,发现的痕迹越来越多——激烈的打斗痕迹、被遗弃的破损法器、甚至还有刚刚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
显然,他们已经踏入了“秘宝”风波的外围区域。
一次短暂的休息时,负责探查周围环境的凌云突然脸色微变,快速返回。
“前面有情况。”他压低声音,“一队古剑门弟子,好像在和什么东西交手,动静不小。我们最好换个方向。”
楚无影点了点头,正欲下令转向。
突然,一声尖锐的、带着绝望的呼救声顺风传来:“救命!哪位道友救我!我乃齐云派赵明!必有重谢!”
紧接着,便是古剑门弟子嚣张的怒骂和法宝碰撞的激烈声响。
求救声和打斗声正是从他们原本计划绕开的方向传来,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楚无影。
是管,还是不管?
管,很可能暴露自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不管,见死不救在修真界虽是常态,但对方明确求救,又是同为六大派的齐云派弟子…
楚无影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显然极度不愿节外生枝。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前方的密林中猛地冲出一个浑身是血、道袍破碎的年轻修士,正是那呼救的齐云派弟子赵明。他身后,三道凌厉的剑光紧追不舍,杀气腾腾。
赵明一眼就看到了凌云他们这支队伍,尤其是看到南宫羽和凌云身上隐约的宗门痕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这边冲来:“道友救命!古剑门欲杀人夺宝!”
那三个追击的古剑门弟子也看到了楚无影等人,速度微微一滞,但看清他们人数不多且个个带伤后,脸上顿时露出狞笑:“哪里来的杂鱼!古剑门办事,识相的滚开!否则一并杀了!”
态度嚣张跋扈,丝毫没将凌云等人放在眼里。
楚无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原本或许不想管,但被人当面称作“杂鱼”并威胁,这触犯了他的某种底线。
就在那古剑门弟子话音刚落的瞬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楚无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原地!
下一刹那,他已经出现在那名开口威胁的古剑门弟子身前!没有绚烂的法术光华,只有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幽暗剑影一闪而逝!
“噗嗤!”
那名古剑门弟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的护体剑罡如同纸糊般被切开,脖颈处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头颅便已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如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到极致的秒杀惊呆了!
另外两名古剑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嚣张瞬间化为恐惧,怪叫一声,转身就想逃!
但楚无影既然动了手,又岂会放他们离开?他的身形再次模糊,如同附骨之疽般追上,黑色短剑如同死神的请帖,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鲜血!
兔起鹘落之间,三名筑基后期的古剑门精英弟子,已然全部变成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息时间!
楚无影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缓缓擦拭着短剑上的血迹,身上甚至没有沾到半点血污。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名吓得瘫软在地的齐云派弟子赵明,又扫过目瞪口呆的凌云等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南宫羽身上。
“处理掉。”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而不是杀了三个六大派的精英弟子。
南宫羽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和其他人一起,迅速将尸体和战斗痕迹处理干净。
而楚无影则走到那瑟瑟发抖的赵明面前,蹲下身,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他。
“说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力,“风吟峡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古剑门为什么要追杀你?还有,你说的‘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