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思过坊,寒意最重。小院内,凌云指间捻着那枚冰凉滑腻的黑色令牌,上面扭曲的符文在微弱天光下仿佛活物般蠕动。与鬼市接触,无异于悬崖走丝,但他需要信息,需要跳出齐休掌控的棋盘,需要一把能搅浑水的刀。
“波哥,你看好家,我出去一趟。”凌云将令牌收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凌波独眼一瞪:“你疯了?刚躲回来又去招惹那帮鬼玩意?”
“正是因为他们危险,才有可能成为变数。”凌云眼神锐利,“掌门布局深远,我们若只困守一隅,永远只是棋子。必须知道鬼市的目的,知道他们为何对‘钥匙’和‘星核’如此执着。必要时…或许可以借他们的力。”
他换上一身最普通的散修衣物,再次用药物略微改变容貌气质,变得毫不起眼。他没有直接从正门离开,而是绕到小院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矮墙,是他早已留意到的出口。
思过坊的街道正在从沉睡中苏醒,零星有早起讨生活的散修走动。凌云低着头,融入稀疏的人流,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能量视觉全开,感知着周围一切异常的能量波动,尤其是与那黑色令牌同源的、阴冷晦涩的气息。
他来到坊市西南角,这里鱼龙混杂,摆地摊的、开黑店的、做些见不得光买卖的修士大多聚集于此。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劣质丹药的怪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
凌云在一个卖“古物”的地摊前蹲下,摊主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凌云随手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片,神识却悄然附着在怀中的黑色令牌上,模仿着上次那信使催动令牌时的特殊波动频率,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向四周散发出去。
如同在黑暗的湖水中投入一颗细小的石子,等待未知的回应。
一秒,两秒…十息过去,周围只有摊主的吆喝和其他修士的讨价还价声,毫无异常。
就在凌云以为这次试探失败,准备起身离开时,他身侧一个一直蹲着、看似在挑选破烂匕首的干瘦修士,突然头也不抬地、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影蛾逐光,价高者得。”
话音未落,那干瘦修士便放下匕首,起身压了压斗笠,混入人流瞬间消失不见。
凌云心中猛地一凛!这句话,是鬼市接头的暗号!对方感知到了他的试探波动,并做出了回应!
“影蛾逐光,价高者得。”——意思是鬼市如同扑火的飞蛾,追逐着某些特定之物(光),但一切都有价格。
对方没有直接接触,而是留下暗号,这是鬼市一贯的谨慎作风,也是在试探他的诚意和资格。
凌云面色不变,放下手中的铁片,起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去寻找,而是先在复杂的巷弄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跟踪后,才朝着思过坊最大的公开交易场所——“百宝楼”走去。
百宝楼高三层,修士往来如织,是打探消息和观察形势的好地方。凌云在一楼大厅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灵茶,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能量视觉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听到了想要的信息。
几个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的修士,正心有余悸地谈论着黑河坊市的惊天巨变。
“…我的娘诶,你们是没看见!那天都像塌了一样!黑红色的煞气柱从地底喷出来,比山还高!里面好像有无数鬼影子在嚎!”“听说南楚门的楚红裳老祖亲自出手了!跟地底下爬出来的怪物打得天崩地裂!”“何止!齐云派那边也来了个元婴剑仙,就在边境看着,不知道想干嘛…”“黑河坊市算是完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逃出来的十不存一…”“啧啧,真是天降横祸啊…听说是因为某个小门派弟子在里面惹了祸事,惊动了地下的老怪物?”“嘘!小声点!这事邪乎得很,别乱议论…”
凌云心中沉重。灾难果然爆发了,规模远超他的预料。楚红裳老祖被牵制住,齐云派虎视眈眈,局势危如累卵。而“小门派弟子惹祸”的流言,更是将他和楚秦门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时,他又听到另一桌人的议论,话题转到了思过坊本身。
“…听说没?前几天晚上的袭击,抓到的活口嘴里撬出东西了,不止五行盟,好像还有‘影宗’的人掺和!”“影宗?那个专门搞暗杀和情报的魔道宗门?他们怎么也搅和进来了?”“谁知道呢…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听说楚秦门的齐休掌门就是因为这事气得旧伤复发,才一直闭关不出…”“我看未必是真伤…说不定是躲清静呢…”
影宗!凌云心中一寒。这个宗门神秘莫测,擅长暗杀和渗透,名声极坏。他们参与袭击思过坊,目的绝不单纯。而关于齐休“旧伤复发”的说法,更是让他心中冷笑,昨夜那精神矍铄、秘密会面的掌门,可不像有伤在身。
流言四起,真假难辨。但可以肯定的是,多方势力都已将目光投向了楚秦门这片区域。
坐了片刻,凌云感觉到的窥视感越来越明显。不止一道隐晦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有好奇,有贪婪,有恶意。古剑宗的悬赏、鬼市的试探、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眼线,让他如同置身于无数探照灯下。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百宝楼。刚走出大门,一个穿着邋遢、像是醉醺醺的乞丐迎面撞来,塞给他一个揉成一团的符纸,然后嘟囔着骂咧着走开了。
凌云不动声色地握紧符纸,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展开。符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址:思过坊北区,枯柳巷,丙字柒号仓库。落款画着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
鬼市的邀请到了。
地址在北区,那里仓库林立,人员复杂,确实适合进行隐秘交易。但这也是一个明显的陷阱可能地点。
去,还是不去?
凌云只犹豫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必须去。畏惧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直面危险,才能从中找到机会。
他没有立刻前往北区,而是先回到了藏身的小院,将打听到的消息和鬼市邀请告诉了凌波。
“我跟你一起去!”凌波立刻道,握紧了战斧。
“不,你留下。”凌云摇头,“我们需要有人接应,而且楚前辈这里不能离人。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更安全。万一我天亮未归,你立刻带着楚前辈离开思过坊,按我们之前计划的第二条路线走。”
他将那枚得自南宫羽的“定星盘”塞给凌波:“这个你拿着,或许能帮你们避开危险。”
不顾凌波的反对,凌云再次检查了身上的装备,将灵能步枪调整到最容易激发的状态,又将几枚特制的爆炸和烟雾符箓藏在袖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思过坊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也更加危险。
凌云如同幽灵般穿梭在阴影中,避开热闹的主街,朝着北区枯柳巷摸去。越是靠近北区,周围的修士气息越发混杂,暗处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枯柳巷丙字柒号仓库,是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地方,铁门锈蚀,周围堆满了杂物。
凌云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远处一座仓库的屋顶潜伏下来,能量视觉仔细扫描着目标仓库及其周围。
仓库内部,有三道气息。一道晦涩阴沉,与鬼市令牌同源,应该是主事者,修为约在筑基后期。另外两道气息驳杂,带着血腥味,显然是护卫打手之流,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
仓库周围,还潜伏着至少四道气息,分布在不同的制高点,应该是暗哨。
布置得倒是严密。
凌云没有着急,耐心等待着。子时将近,一辆覆盖着黑布的兽车缓缓驶入枯柳巷,停在了丙字柒号仓库门前。车夫下来,有节奏地敲了敲仓库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确认过后才完全打开。车夫从车上搬下两个沉甸甸的、贴着封禁符箓的大箱子,抬了进去。
是鬼市的其他交易?还是…诱饵?
凌云眼神微闪,他注意到那辆兽车离开时,车轮在地上压出的痕迹极深,显然来时和去时的载重完全不同——来时重,去时轻。那箱子里的东西,留在了仓库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无异状。凌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
他如同一片羽毛般从屋顶飘落,落地无声。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处通风口的格栅。格栅早已锈蚀,被他用巧劲无声无息地卸下。
通风管道内布满灰尘和蛛网,狭窄而曲折。凌云收敛全身气息,如同壁虎般缓缓向内爬行。能量视觉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
爬行了十余丈,前方传来微弱的光线和谈话声。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一道缝隙,向下望去。
仓库内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昏暗。之前看到的那三个修士都在。两个大箱子放在中央,箱盖已经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闪烁着幽光的灵石!看品质和数量,绝非小数!
那筑基后期的鬼市主事者,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修士,正拿着一本账册似的东西在清点。另外两个护卫则警惕地守在门口和箱子旁。
“…这批货不错,主人会满意的。”阴鸷修士清点完毕,满意地点点头,“那边催得急,尽快送出去。”
“执事放心,通道已经安排好了,绝对安全。”一个护卫谄媚道。
阴鸷修士嗯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今天放出去的消息,有鱼儿上钩吗?”
另一个护卫回道:“按您的吩咐,在百宝楼等地散播了古剑宗悬赏、影宗介入还有齐休重伤的消息。盯着百宝楼的人回报,确实有几个形迹可疑的在打听,其中一个特别符合目标特征,已经引他去了‘蛾灯’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来…”
凌云心中冷笑,果然是个陷阱。散播消息引他出来,再在此地设伏。若非他提前察觉埋伏,又从通风口潜入,恐怕真要一头撞进来。
那阴鸷修士冷哼一声:“不管来不来,该做的样子要做足。这些灵石是‘影宗’那边付的定金,务必看好。等完成了这笔大买卖,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影宗的定金?鬼市和影宗果然有勾结!他们的大买卖是什么?是针对楚秦门?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那阴鸷修士腰间一块玉佩突然闪烁起微弱的红光。他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视着仓库顶部和四周,厉声道:“不对!有老鼠溜进来了!给我搜!”
被发现了?!凌云心中一凛。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呼吸?还是能量波动?
不及细想,下面两个护卫已经应声而动,刀剑出鞘,强大的神识瞬间扫荡开来!
同时,仓库外围埋伏的四道气息也立刻动了,从不同方向扑向仓库!
危机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