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响钟声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思过坊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暗涌。掌门召令，无人敢怠慢。一道道剑光、遁光从坊市各处升起，汇成流线，朝着楚秦主峰方向疾驰而去。
凌云和凌波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齐休在这个时候出关召集大会，绝非寻常。
“走，去看看这老狐狸到底要唱哪出。”凌波压低声音，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经过楚无影的磨砺和近期变故，他已不再是那个只知蛮干的体修。
凌云点头，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将修为气息收敛到筑基初期的普通水准，混在前往主峰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越靠近主峰，气氛越发肃穆。巡逻的弟子数量增加了数倍，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议事大殿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楚秦门的内门弟子、各附属家族的家主或代表、以及一些客卿长老均已到场。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大多带着疑惑和不安。黑河坊市的惊天变故、古剑宗的威胁、五行盟的异动，这些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压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凌云看到了不少熟人。熊铁鹰带着熊家修士站在前排，脸色阴沉，不时与身旁的阚林低声交谈几句。佘千尺则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南宫羽也代表南宫家来了，站在一群小家族代表中间，看到凌云时，微微点头示意。
凌云和凌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能量视觉悄然扫视全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场不少修士气息浮躁，隐有暗伤，显然是经历过近期的大小冲突。整个楚秦门，已然外强中干。
片刻之后，大殿内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众人肃静，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大殿门口。
只见齐休缓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掌门道袍，面色似乎比“闭关”前更加红润了一些，眼神温润，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众人，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纷纷低下头颅。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猜测。”齐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隐含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日，多事之秋。”他缓缓道，“黑河坊市遭劫，乃我南楚修真界之不幸。古剑宗道友痛失同门，心情悲愤，提出质疑，亦在情理之中。”
他先是定下基调，将古剑宗的发难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质疑”和“情理之中”，瞬间缓和了不少紧张气氛。
“然，”齐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铿锵之力，“楚秦门立派数百年，恪守正道，庇护一方，从未行差踏错。黑河之变，事出突然，诡异莫测，我门亦是受害者。古剑宗若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罪责归咎于我门，甚至意图兵戈相向，我齐休，第一个不答应！楚秦门上下数千弟子，亦不答应！”
这番话掷地有声，顿时激起了台下众多弟子的同仇敌忾之心，不少人面露激动之色。
“掌门说得对！”“凭什么让我们背黑锅！”“跟他们拼了！”
群情一时激愤。
凌云冷眼旁观，心中暗叹齐休手段高明。轻易便将外部矛盾转化为内部凝聚力，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捍卫者的道德制高点上。
齐休抬手虚按，压下众人的喧哗。
“然，我辈修士，求的是长生久视，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他语气转为沉痛，“兵戈一起，生灵涂炭，非我所愿。我已禀明南楚门老祖，并派遣使者前往古剑宗陈明利害，力求和平解决此事。”
听到南楚门老祖的名号，台下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绪稍稍安定。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齐休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据可靠消息，某些宵小之辈，见我门遭遇困境，竟蠢蠢欲动，意图趁火打劫！”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某些家族的代表，那些代表纷纷目光闪烁，低下头去。显然，齐休对内部谁有异心，一清二楚。
“五行盟！”齐休吐出这三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狼子野心，觊觎我门基业久矣！近日频繁调动修士，其心可诛！”
他将矛头明确指向了外部真正的威胁——五行盟。
“值此危难之际，我楚秦门上下，更需团结一心，众志成城！”齐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大的感染力，“即日起，思过坊及各处产业，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弟子，需恪尽职守，严守岗位！各家族，需倾力相助，共渡难关！”
“凡有临阵脱逃、勾结外敌、动摇军心者——”他语气骤然森寒，“休怪我齐休，门规无情！”
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谨遵掌门令谕！”台下众人齐声应诺，声势浩大。
恩威并施，敲打拉拢，齐休在短短时间内，便将可能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导向了外部的敌人。
然而，凌云却注意到，齐休自始至终，没有提一句关于第七实验室、幽冥井、星核碎片，更没有提鬼市和影宗。他将所有的矛盾都简化为了门派恩怨和资源争夺。
这绝非真相的全部。
果然，在宣布完一系列防御和备战命令后，齐休语气稍缓，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凌云所在的方向，继续说道：
“此外，蛮荒近日异动频频，恐有变故。需派遣得力弟子，前往查探，一则监视五行盟动向，二则…或许能寻得一线机缘，增强我门实力。”
来了！凌云心中一动。齐休果然要将触角伸向蛮荒！
“此行危险重重，非精锐不可往。”齐休沉吟道，“我意，由执法堂弟子秦长风带队，另从各家族及内门中，遴选十名筑基好手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补充道：“凌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凌云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有嫉妒。
“你于阵法、勘探颇有天赋，此次便随队前往，负责勘测记录之事。”齐休的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准备，明日辰时，山门集合出发。”
凌云心中冷笑。果然还是把他当成了棋子，要投入蛮荒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中。名为勘探，实为利用他的“天赋”去寻找某些东西，或者…作为诱饵？
但他面上却恭敬拱手：“弟子领命！”
齐休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宣布散会。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熊铁鹰走过凌云身边时，冷哼一声，眼神复杂。阚林则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凌师侄重任在肩，可喜可贺”。佘千尺远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离开。
南宫羽悄悄传音：“凌兄，此行务必小心，蛮荒近来极不太平，据说有古兽异动。”
凌云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回到思过坊的小院，凌云和凌波脸色都不好看。
“妈的！就知道这老狐狸没安好心！让你去蛮荒送死吗？”凌波骂道。
“未必是送死，但绝对是利用。”凌云冷静分析，“他需要有人去蛮荒替他做事，而我的‘价值’和‘背景’正好合适。成功了，他得利；失败了，损失也不过是一颗不太听话的棋子。”
“那咱们怎么办？真去？”
“去！为什么不去？”凌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蛮荒，本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正好借宗门的力，省去我们许多麻烦。至于最后是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他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蛮荒的入口，也是星核碎片指引的方向。
“波哥，计划不变，甚至更好。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思过坊，进入蛮荒！”
当晚，凌云再次检查了所有的准备。符箓、丹药、武器、装备一一清点妥当。他将大部分重要的物品，包括星核碎片、星辰令牌、定星盘、以及那套得自天外的精密工具和笔记，都贴身藏好。
他又将一部分常用的符箓和丹药分给凌波，并郑重地将那枚改进后的灵能步枪也交给了他：“波哥，这次进入蛮荒，危机四伏，你伤势未愈，这个你拿着防身。”
凌波没有推辞，重重拍了拍凌云的肩膀：“放心，老子这条命硬得很！倒是你，小子，别光顾着看那些星星石头，多留神脚下和背后！”
子夜时分，凌云再次尝试沟通星核碎片。这一次，那核心光点的搏动似乎更加有力，指向蛮荒西南方向的感应也越发清晰。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那片区域，似乎存在着多个微弱却稳定的空间节点，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空间道标解析度提升至17%…关联能量模式识别中…与‘摇篮’‘归墟’项目存在17.3%相似性…】系统断断续续地反馈着分析结果。
摇篮…归墟…第七实验室未能完成的计划？它们与蛮荒深处的空间节点有何关联？
无数谜团萦绕心头，但凌云的心却越发坚定。
科学探索的本质，就是向着未知进发。
次日辰时，楚秦山门。
十名被遴选出的筑基修士已然到齐，大多是内门精英，个个气息精悍，神情肃穆。带队的是执法堂首席弟子秦长风，金丹初期修为，面容冷峻，背负长剑，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强大的压力。
凌云赶到时，立刻感受到了几道不太友好的目光，来自几个明显是熊家、阚家派系的弟子。
齐休并未亲自前来送行，只派了一名长老前来传达了最后的指令和勉励。
秦长风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开口，言简意赅：“此行任务，探查蛮荒异动，监视五行盟。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违令者，斩。”
冰冷的“斩”字，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秦长风剑诀一引，一道凌厉的剑光载着他冲天而起。
其余人纷纷驾驭起各自的飞行法器，跟上剑光。
凌云祭出一柄得自匪首的普通飞剑，混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楚秦山和思过坊。
风暴将至，而他，正主动驶向风暴的中心。
蛮荒，我来了。
他的手中，悄然握紧了那枚温热的星辰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