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形容一场盛大的、难得一见的雪？
王公贵族会觉得此景配得上今年的梅花炭与陈年破杖酒，修行者会说此雪充盈天地正适合感悟，有些家资的小地主们会盼望瑞雪兆丰年，农夫的孩子躲在屋里偷偷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听着父母的骂声不情不愿地用茅草填上了洞。
那将军的孩子呢，他又会怎么形容？
第一次见雪，他甚至都说不出一句话。
雪寻常不会落在这样人家的庭院里，因为总是有人打扫。
可今晚的雪，渐渐铺满了将军的庭院。
“一家六口，家仆杂役护卫三十七人。除了那位离家的老将军和这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了结了。”蒙面黑衣人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
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位坐在台阶上的黑衣人，正在轻轻擦着手背上的血迹。
坐在台阶上的黑衣人有着尖细的嗓音，听起来刻薄而又愤怒：“杀了，不留活口。”
“是。”阶下人应声，作势欲执行命令。
“等等。”台阶上的黑衣人站起身来，说：“给我。”
黑衣人走下台阶，接过婴儿，将手覆盖在婴儿的脸上，手背上的伤口与血显得如此狰狞。或许是感受到了手掌上传来的些许温度，婴儿的哭声小了一些。
手掌举起，又落下，又举起，又落下，婴儿不哭了。
黑衣人看见婴儿睁大着眼睛看着自己。
手掌举起，落下，婴儿张着嘴好像在笑。
举起，落下，婴儿的笑声在庭院里清楚地回荡。
黑衣人像个老人逗弄自己的孙儿。
尖细的声音响起：“刺客的最后一单一定要做得完美。”
“那为什么不杀了？”
“杀他不是最后一单，给自己的刺客生涯找一条完美的退路才是最后一单。”黑衣人抱着婴儿向庭院外走去，边走边说：“宁国的皇帝虽然承诺给我们宁国人的身份，但这样并不完美。退出纷争的刺客迟早会被赶尽杀绝。我们回祁国，做一群来自宁国的生意人，这是一条更好的退路。老实本分又勤劳的外乡生意人，会是很好的伪装。”
“是。”
“这个孩子会是关键，他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一条完美的退路。”话语声渐渐消失，庭院寂静。
婴儿的笑声好像从远处传来，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脸上带着黑衣人手掌心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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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宁国不远的越冲之地，两位老者坐在阁楼里赏雪对弈。
面庞坚毅的老者落下一子，说道：“住在你这儿已经半年，我想是时候该走了。”
对坐的老者语气温柔：“你的病情虽说已经得到了控制，但慢性毒入体，最需在对症下药后静养，为何不在这平静之地多待些时日？不如明年开春再走吧。”
“哈哈！我已静养了两月有余，是该回家了，再住下去，我怕自己都戴不进甲了！”老人笑声爽朗，接着望向西南，又带着笑容回头说道：“我岳家六代单传，人丁不旺。五年前，我儿竟有二子，实在可喜；我出门时，儿媳妇又是怀胎四月，算算时间，出生在即，估计就在几日后。老夫已经等不及见幺孙了，等不及。”
轻轻落下一子，对坐的老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恭喜山友，如此好事，应饮酒来庆，只是你现在这身体喝不得酒......留待下次，待你孙儿周岁时我备礼上门…”
“好！好！好！就这么定了！难得你傅守世愿意出这越冲之地，三喜同庆！”岳姓老者喜形于色，大手一拍桌子，迫不及待地打断道。
叫作傅守世的老者无奈一笑，袖袍一挥，四散在桌上的棋子落回盅内。他问：“可曾取名？”
岳姓老者故作没看到对面的动作，侧望阁外的雪景，答道：“我儿上月来信说待我回家起名，所以我更得回去。不然，我的好幺孙没个大气的名字可不像话。大孙儿、二孙儿皆是老夫起的名，三岁识字，四岁就能背成一书，我出门前二人都已入成一境，可称天才。待我归家，指不定二人都入了成一境二重！我岳逐这起名的本事，那定是高高的！”
傅守世默默点头，也望向阁外，他已经不知道听老友岳逐拿这件事夸耀了多少次。再听一次也无妨了，傅守世看着雪如此想道。
突然！一阵哭喊声从阁下传来，竟如此撕心裂肺，如夏日惊雷，如让人惊觉细针瞬间刺入指肚：“将军！将军！将军啊！”
岳逐听出是随身亲卫的声音，脸色一变，大声问道：“何事哭闹？赶紧说，别哭了！”
只听见阁下声音叫道：“陛下来信！岳园遇袭，上下尽死！将军啊！”
“噗！”
岳逐闻言气急攻心，满口的血吐出，喷溅在地板上，素净的阁楼染上了血色。
傅守世猛地站起身来，喊道：“拿无常丹来！”
阁楼下的岳家亲卫仍在捶地哭喊，身着白衣的弟子匆匆跑上阁楼，脚步声急切，傅守世一手扶着摇摇欲倒的岳逐，一手快速地翻着先贤医书。
哭喊声，捶地声，脚步声，翻书声，似乎都被大雪掩住了。岳逐双眼紧闭，其余四识好似也跟随眼睛被封闭了。
傅守世放下医书，将弟子拿来的无常丹给岳逐服下，轻声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宁国，治疗你的伤、也查明此事。”
没有出声，岳逐只是点头。他从未感到这般寒冷，但他势要复仇的烈火从心里狂卷而出，弥漫了全身。洁白的雪地上几点嫣红，格格不入，一如从今往后注定孤身复仇的虚弱的鳏独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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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宁国皇宫。
“朕定会助大将军复仇！让祁国上下陪葬！”宁国皇帝面相四十左右，面庞冷峻，此时的他看起来好像是完全被愤怒掌控了。
失去至亲的岳逐只是平静地看着皇帝，说：“三十万大军，粮草最迟后日启程。”
“四十万！大将军明日即可点将。”皇帝拿起案上的印符，交给近卫，又说道：“印符早已备好，粮草三日前已开始准备，明早天一亮就开拨，动员命令昨日已下，大将军一切放心！朝中不会有人反对，朕赐左相一座庄园以静养暗疾！有右相配合大将军，必是旗开得胜，斩得祁国大帅人头而归！朕见青山在即，到时必与大将军共讨贼子…”
皇帝还在大声地说着自己的计划，一旁的近卫、侍从却纷纷惊恐地低下头。左相与右相、大将军素来不合——但主和派的左相位高权重，一直以来也深得宫内信任。可没想到这次陛下一反常态、旗帜鲜明地支持右相与大将军！这等大事可不敢轻易沾染上身。
坐在岳逐下首的傅守世也翻阅完了宁国衙门对这件岳园凶案的的卷宗。他在脑海里回忆着卷宗的记录：
净烛新历五二三三年冬，来自祁国的刺客组织在五日前潜入岳园附近的农庄，杀害一户农家，共三口人，并隐匿于农户家中；刺客于四日前的雪夜发起袭击，防备不及之下岳园内四十一口皆被杀害，并事后纵火，待附近农家发现火情时半个庄园已经烧毁；在没被烧毁的现场中发现“横见血”的痕迹，证实此案为刺客组织“负耳”所为；负耳与祁国三大夫之一的闫氏有确实交往痕迹；三大夫由祁国皇帝直接任命，毫无疑问是祁国皇帝最忠实的意志执行者。
一切都是那么确定，一切都是那么明了。事实比今年的雪还昭然。傅守世合上卷宗，想着，没有什么自己能做到的了，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