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烛新历五二四三年的秋天对于这座裕国的小村庄和季铭来说,并不好过。
每个傍晚都能看见一个道士挨家挨户地上门帮忙烧火,然后黑着脸回到小瓦房里给已经累得睡着了的小灵尘涂药。
村里的人一开始还颇有怨言,但是看见季铭每个晚上都不厌其烦地帮忙,以及下午会在院子里无偿地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背成一书,也就不再抱怨了,甚至有适龄儿童的家庭还自发地轮流来小院子里做饭。
过了冬至,待贺灵尘逐渐掌握了劈柴的窍门,季铭就开始教他剑法——虽然季铭自己随身带着一柄刀,为此他们还发生了争论。
“徒儿,剑是贱人才会用的,真男人都用刀。”
“师父,刀是莽夫才会用的,潇洒的剑客是最帅的。”
“你敢骂为师是莽夫?”
“你还说我是贱人呢......”
站在一边听两人斗嘴的老刘忍不住了,嗦了一口面,说:“季道人,老汉记得你以前用的是剑啊。”
“......”大意了,忘记这老头看了我一整年。季铭心里感叹。
贺灵尘大笑:“师父你骂自己是贱人。哈哈哈——哎呦!”
灵尘喜提师父恼羞成怒的关爱。
季铭想了想,说:“因为沈酌用的是剑。”
听到这句话,灵尘自然想到的是季铭因为不想和宿敌使用同一种武器,因而弃剑从刀。他一边摸着脑袋,一边说:“师父你简直太有志气了。”
季铭盯着贺灵尘可爱又认真的脸好一会儿,才确认这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于是说道:“灵尘,师父昔日惜败于沈酌,才使竖子成名,于是我立下誓言,今生不再用剑,我会以刀胜他。”
“师父好厉害!”
“那你跟我学刀如何?”
“不学,我要学剑!”
“......?”季铭无语:“是为师刚才讲的故事不够精彩吗?”
“精彩啊,但是我要学剑。”
季铭看了灵尘好一会儿,才说道:“灵尘,为师不希望你学剑。”
贺灵尘不解:“为什么不能学剑?”
冬日清早的阳光很适宜,照在季铭的身上,他却只感受到了寒冷。他闭上眼回想四年前的的那一幕:见尔山上,沈酌出剑,云雨孕育,天地共鸣。而当时的自己呢?浑身战栗地看着台上的道门百年第一天才,旁边躺着的是仅用十息便破了自己剑法的王愚。
季铭记得当时被沈酌击败的王愚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向自己,他这么说道:“沈酌的剑已可借‘天地之势’,你离他差得太远太远了。别用剑了,不然你一辈子都胜不过他,你的劈柴剑法不如换成劈柴刀法,这样还有点希望。”
天地之势!
沈酌身在青山,却无需越过洪泽,便已窥见净烛的光亮。
百年第一天才?
不,自净烛历以来八千年,道门从未有过如此天骄。
“难道以后会多出一个沈酌境?”这是那场山会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甚至有很多人乐观地认为净烛新历最多只剩下了二百年。
从此道门之耻不再用剑,潇洒自在的道门剑客变成了市侩油滑的持刀道人。
季铭摇了摇头,诚恳地说:“灵尘,沈酌的剑是无法理解的强大。”
贺灵尘却不管不顾地说道:“师父,我的剑将来不会比他差。”
季铭刚想再劝,却听见老刘说:“季道人,你的剑用得那么好,不传给灵尘那就太可惜了呀!你们刚刚说的沈桌是谁老汉不知道,但老汉知道的是,剑再好也劈不了柴。所以俺想,能不能给灵尘做一柄大些的剑,又能劈柴又能练剑。”
听到“劈柴”二字的贺灵尘瞬间有点紧张,但一听到“练剑”,就忍住了,说道:“对啊,师父,给我做一柄大剑不就行了。”
季铭眼睛一亮,想到了王愚对劈柴剑法的评价:
“我用的是铁索,我不懂剑,也没劈过柴。但我知道敌人不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你找破绽。劈柴的时候柴是不动的对吧?可你的敌人是会动的。
“况且比起斧头来,剑太细太长了,你才劈了一年柴,又被展鸿道首关了大半年,你的劈柴剑法确实有些意思,但你根本没有将劈柴的本事完全运用到剑法上。而我的铁索又太克制剑了,你败的理由太多了,而你胜的原因一点也看不见。”
季铭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对啊!造一把大剑不就行了!”说完便拜托老刘:“老刘叔,麻烦您去唐铁匠那儿走一趟,请他打一把大剑,剑柄与灵尘小臂同长,剑身立在地上与灵尘胯部等高,剑脊与斧背等宽,不开刃。”
老刘闻言直接端着碗就去了,离开的时候还喊着:“老唐估计昨晚喝多了还睡着呢,我先跟他儿子说说。”
贺灵尘看着老刘的背影,有点欲哭无泪:这么大、这么长、这么粗的剑,那还能叫剑吗?
却听见季铭一拍灵尘的肩膀,自信地说道:“好徒儿,学剑你可算是跟对师父了!为师的道论啊,剑阵啊,炼丹啊、符箓啊都不行!唯有剑法,是肯定行的,特别是为师自创的劈柴剑法,曾是王愚都自叹不如的!哈哈哈......”
“......”贺灵尘怀疑自己有种错觉:这个劈柴剑法是不是不练比较好。
五天后,当贺灵尘清晨感悟重光脉,上午劈柴,下午双手举着三十斤的大剑跟着季铭练习剑法的时候,他无比后悔五天前为什么自己坚持要学剑。
单手长剑?狗都不学!
双手大剑?男人的浪漫!
已经留起长须的季铭如此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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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位云上穿着金边道袍的老道士满意地点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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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季铭涂药的部位从手掌扩展到了两条手臂。
一个月后,当季铭又在给贺灵尘涂药时,他听到了道原真气洗刷重光脉的回响。
又一个月后的清晨。
贺灵尘凝神入定,小心翼翼地引领道原真气入体,准备尝试纳气入玄弋的时候,发现玄弋脉已清晰完整地显现出来,里面还有些许道原真气游荡。
压下惊喜的心情,他领着道原真气进入玄弋脉,一丝一缕地充盈着这条脉。
完成了纳气入玄弋,灵尘没有立刻感悟昭阳,只是盘腿坐在地上这么想着:
再悟到昭阳脉,就离开辟莲海不远啦!
开辟了莲海,就离秦伏蝉、罗大友两位先贤不远啦!
拜会过两位先贤,就马上能见青山啦!
爹、娘,到时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嘿嘿嘿......
小灵尘傻笑着,冬日的阳光遥远却温暖。
仍躺在床上的季铭翻了个身,也翻了翻白眼,嘟囔道:“给你小子涂了将近五个月的裕国国师府的不传之秘天脉膏,要是还不能进玄弋,那这天脉膏直接改名叫狗屁膏算了。”
但是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没错,单纯只是季铭认为市面上多花点金子就能买到的感脉丹太普通了,效果远不如裕国国师府的天脉膏罢了。
季铭说的所谓“天才的方法”不过是把感脉丹换成天脉膏而已——当季铭知道贺灵尘曾大量服用感脉丹却只是“屠维、上章二脉内的道原真气有些虚浮”时,当即明白自己的徒弟就是天生用药圣体。
从丰易舟那儿薅来的宝贝正好就有用武之地了嘛。
季铭转而想起丰易舟俊俏的脸,又忍不住咧开了嘴,心里默念着:“这小凤凰还真实诚,下次再去讹他点好东西,嘿嘿......”
师徒二人在房间里无声地笑着,看得云上的老道人一阵恶心,手轻轻一挥,瞬间雷声响起,一缕道原真气直奔小瓦房而去,在空中留下形似闪电的痕迹!
“展鸿!休在我云庭宗的地界出手。”老道人打出的道原真气瞬间消失。
老道人无奈地看着南边的某处说道:“师兄,那是我徒弟和徒孙。”
“我比你清楚那是谁。”
老道人朝南边打了个手势,迅速离开了。只留下小瓦房里的师徒二人还在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