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正午,秋风带寒,日光昭昭。
贺灵尘和折子苻走出南都城。
身旁有一人相送。
“蔡兄,就送到这儿吧。”贺灵尘对方脸道袍的蔡师鸿说道。
“也好,相送十里,终有一别。未来相见之时,希望你我是友非敌。”蔡师鸿不管说什么都是一脸正气。
贺灵尘点头:“这次......算是连累司相大夫了。”
蔡师鸿摇摇头:“爷爷早就想回乡了,后日我们也要离开南都了。致仕后,爷爷也会指点我的修行,为了我明年能顺利进入云庭宗道府。”
蔡师鸿,正是司相大夫蔡静之孙。对于起于田垄之间的蔡静来说,蔡师鸿的天赋已经是他子孙中最好的一位了。没有显赫家世的蔡静,正是凭借自己的早慧与努力从而考入家乡的道院,从此一飞冲天,最终位极人臣,如今也后继有人,人生也算是完满。
这大概也是贺灵尘知道蔡师鸿的身份以后,愿意与他亲近的原因。他爹——贺清,不也是如此吗?只是他的出身更好一些,但修行天赋却不如蔡静,不过贺清的政治智慧和对朝堂形势的敏锐判断,还是让他在晚年步入三大夫之列。
祖辈、父辈那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精神共同地在他们身上流传。
告别蔡师鸿之后,贺灵尘和折子苻又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白鹿学院范甲,等候二位多时。”
贺灵尘看着一身儒袍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骑着雪蹄墨沙驹的范由,二人长相非常相似。
“你是范由的......弟弟?”
“是,家父司察大夫范田,家中次兄南虎军......伙长范由。”
贺灵尘嗤笑:“所以你是来替你兄弟出气的?”
范甲摇头:“大兄升迁在即,我不会惹事。”
贺灵尘明白了:“所以你是来下战书的?”
“是,三年后友会,二位不见不散。”
贺灵尘与折子苻对视一眼,便昂首道:“好!三年后见,不过,你争一口气,我有什么好处?”
“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你二人能安然走出我季国国境,一路都是最好的客栈,全程安全、舒适、平静。新任的司察大夫的面子,各地郡守会给的。”
贺灵尘思考了一会儿,说:“成交。不过要是三年内某天我们提前遇见了该怎么办?”
范甲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提前完成战书。”
“也行,不过你不会故意尾随我们吧?”
“......我今晚就要回书院,至少闭关一年。”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贺灵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你范家不应该感谢我吗?”
范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是父亲与大哥的事,我只是......为二哥出气。”
贺灵尘走上前拍了拍范甲的肩膀:“你爹和你大哥没人性,你二哥是傻的,你是读书读傻的。”
待贺灵尘和折子苻走远了,范甲还留在原地,久久不动。
贺灵尘回首看了看远处已成模糊人影的范甲,对折子苻说:“老折啊,这范家分头在三处下注,贪得无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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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九月二十一的梁王府中。
“......据说三天内司相大人因为此事已经连续上书请辞两次了......”
贺灵尘打断道:“殿下,不能翻案的话,我想那我也该告辞了。”
梁王立刻说:“别急,灵尘,此事尚有转机。”
贺灵尘拒绝道:“不了,师父应该在严州城等了好久了。”
梁王着急道:“你可以修书一封,孤必定差人帮你送到。”
贺灵尘站起身来,说:“梁王何必再演戏呢?”
听闻此言,梁王怔了一下,而后勃然大怒:“贺灵尘,你莫要......”
“你看,你的养气功夫并不到位啊。”贺灵尘轻声嘲讽道。
“你怎么敢?!”梁王从来没想过这小子敢如此跟自己说话。
贺灵尘一指站在梁王身后的家仆,说道:“要不,您还是介绍一下这位?”
梁王和他身后的年轻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怎么发现的?
良久,那个穿着家仆衣服的年轻人还是开口,说道:“我乃太子冼马王子齐。”
贺灵尘摇了摇头,说:“不止如此吧。”
太子冼马王子齐说道:“家兄廷尉王子晋。”
梁王阴沉着脸:“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贺灵尘回忆道:“殿下既然能让范由在南都的大街上找到我,而且还是为了翻案这种大事,就没理由让我在府外的大街上等待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是留给那些护卫吃龟息丹的。”
“那既然如此用心,特意留了半个时辰,就更不会让假扮殿下的家仆犯出如此低级的自称错误,太闹剧、太儿戏了。所以,那半个时辰,应该是留出来让什么人上门的吧。不让我们进府等待也是生怕万一提前撞见就不好了,或者是,你们有事需要商量。所以从此倒推,可以想到:那位上门的人需要见我一面,或者说,他需要替某位贵人见我一面。”
王子齐躬身一拜:“让您久等。”
“所以,你那天也是在敷衍我?”梁王一拍桌子。
贺灵尘却说:“当然不是,那天我也只是有所怀疑罢了。”
“那你......?”
“殿下聊起师父的事,我就想着留下听一听;况且,你还聊起那个很嚣张、目中无人的范由,我就更感兴趣了。”
王子齐问:“那你是何时确定怀疑的呢?”
“一是朝会的时候,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你的兄长了,和你长得很像,廷尉那么大的官,站得那么靠前,很难不注意到。”贺灵尘伸手拿了一块摆放在桌上蜜饯,丢进嘴里。
吃完了蜜饯,他才继续说:
“二是这几天老折上街时听来的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比如做了二十年的司相大夫请辞,有一批家仆都已经打发回老家了;比如国尉大夫病了;比如司察大夫府上和大鸿胪府上最近往来者甚多......”
“这些能代表什么?”梁王依然不解。
王子齐看了他一眼。
反而是贺灵尘解释道:“过了,太过了。”
“过了?为何过了?文武道会败了,难道不应该陈情谢罪吗?”
贺灵尘说:“殿下你可知这次文武道会为陛下的内帑赚了多少吗?地下钱庄的赔率写得明明白白。”
闫大哥的不良嗜好还是有些用处的,他曾说过:我赢钱是陛下赏我的,我输钱是陛下要用钱。多么感人的觉悟。
梁王当然知道,地下钱庄的生意就是他替父皇代持的,但他向来只能看数字,从不能管账。
一看梁王就没明白,贺灵尘说道:“替皇帝赚了钱,又将百姓的心往一处拧,蔡师鸿这种熟读道论国史的天才还替季国在云庭宗面前出了大风头。这场文武道会,输赢又何妨?”
梁王看起来有些明白了。
贺灵尘叹了口气,说道:
“老折还打听到,师父他爹,也就是故赵王那案子是武德皇帝在做太上皇的时候定的罪,距今刚好二十年;十八年前,武德皇帝大行,文德皇帝亲政。亲政十八年都没翻的案子,如今还能翻吗?在司相大夫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的老臣,就因为文武道会表面上的失利而上表致仕,至于吗?师父在成为你们口中的‘道门之耻’之前,难道就没一点修行天赋显露吗?”
王子齐沉默地看着贺灵尘,忽然开口道:“还有呢?这些只是你的部分猜测吧?”
贺灵尘看了看愚笨易怒的梁王,又看了看明显看不起梁王的太子冼马,说道:
“梁王的避嫌也太过了。既然预想要在文武道会后翻案,那就应该旗帜鲜明,就需要表现出与我——故赵王之子的徒弟——关系相当不错的样子,这样才能吸引到部分的中立派、看客。翻案这种事,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政治风暴,需要一杆立于风暴中心的旗帜。大半个月来,我找不到这杆旗帜,所以这杆旗帜,它就根本不存在。”
“你们不过是拿我当幌子而已。”
“你们根本就没想着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