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陈天浩、张德丢掉手中的酒壶,猛地冲上天空,同面色凝重的陈不前一起,朝圣似的望向看不见的运河。
凌不凡远远地盯着徐文忠五人露宿山中,忽有所觉,转身望着运河方向,双手紧紧抱在一起,心中一片空白。
相隔数十里的林光杰和徐文忠陡然惊醒,明明他们都没睡,但此刻他们觉得他们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齐齐转头,目光仿佛穿透密集如墙的树林看见了运河。
被禁飞禁制完全笼罩的青田县城,县官刘堂、城防军统领、以及很多很多人同一时间跃上身边的最高点。
碉堡般远远拱卫着青田县的三个中级宗门——九玄门、幻海宗、流光宗——的宗主、长老、护法凝着目光,以及更多更多别处的人,向日葵似齐刷刷转头,定定眺望。
所有人屏着呼吸静静等着,但他们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直到一道明明是拔地而起,却让人感觉是由天而降的洁白刀光陡地显现,他们才恍然明白,齐齐低下了头。
让他们——哪怕心思各异——垂首的不是刀光的威能,而是从远古时代一路走来的,象征着人类在危机四伏的灵气世界中艰难跋涉的,永不屈服的骄傲。
然而洁白刀光只显现了一瞬,便风一样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夜空星星闪烁,月色皎洁。
所有人的心顿地空落落了,灵魂中有什么东西好像消失了,茫然四顾,慌忙寻找,却只寻得更深的迷惑,同时内心又闪出一缕莫名的释然。
“终究还是不行吗?”
凌不凡自言自语着,轻轻叹息。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到底差了什么?是没有认主吗?”
陈不前低声呢喃。
青牛宗。坐在老屋屋顶的郑平仰望着天际,也在问同样的问题——“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到底,到底差了什么?”
“什么也不差。”
院中,高文站在小树旁,抬手轻轻抚着柔嫩的叶片,“缺的只是决心。”
“决心?”
郑平不理解挥刀需要什么决心。
“错了便是满身罪孽的决心。”
高文说着,抬手指向他站在院中看不见的天际,“她的决心。来了。”
刀光骤然接天。
往前迈步想要安抚王洁的莫祺惊愕后退。
王洁没有嘶吼,没有叫喊。默默地,静静地,决绝地挥刀下斩。
刀光笔直穿过船身。
河水涛涛,滚滚往前,一浪一浪拍打着黑船,发出清朗的哗哗声。
莫祺注视着静默直立的王洁,心中忐忑,张手虚托,黑船缓缓上浮离开水面,密集如帘的水滴石子般噼里啪啦砸进河面。
突然,船身嘎声乍裂,一分为二。
没有血,没有血腥味,只有哗哗下落的河水。
莫祺心头一松,眼眶平生第一次发酸想哭,想冲上去抱住王洁,却被眼下必须要做的事绊住手脚。双手左右一分,引着左右船舱中的粮食和装在木箱中的人一一飘出,河水般流向岸边,轻轻放好。
林天、陈强、高湛、刘启同步奔向王洁,靠近之时却又怕似的顿住了脚,转向码放整齐的一排排木箱,目光如凝地盯着里面昏睡的男女老幼,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憋了好久,最终只憋出一句,“这帮畜生!”
这帮畜生。
这也是莫祺想说的。船舱清空后,她的手猛地一握,黑船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碎屑。她的人一前一后忽成两人,抬脚将熊伟和刘正踹到一起,抬着脚,止不住想踩死他们。想起被河风撩着黑发,依旧静默的王洁,她才忍了住心中愤怒,从空间储物袋中唤出传信飞剑,也没有附信便发向青田县县衙,举步朝王洁走去。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洁低低地说。
莫祺一时哑然,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复王洁这不是问题,只是陈述内心疑惑的话,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直说,“不知道。还在查。”
“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想过他们自己也是人吗。”王洁说。
莫祺抬手抚着她的肩,轻轻揉着,“不知道。不要去想恶人的想法,正常人是无法理解他们的。”
王洁嗯了一声。刀归鞘。
远处,四名捕快带着八名衙役,后面跟着四个五人城防军小队急速而来。
莫祺眉头微皱,城防军来做什么?
她跟着上前既迎又拦住他们。
同时,两道拖着金色尾巴的传信飞剑从天而落。
她张手接住两柄金色的传信飞剑,取下信读了,怒火急升,两封信几乎说的是同一件事,来自青田县县衙的信说乌龟坡山寨的活口和曾静刚才死了,来自岚清县县衙的信说马头帮上到帮主下到帮众全死了。
她终于知道衙门为什么会带着城防军一起来了。
虽然信中没说,但她能想象到,天下会和一心堂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回头望着躺在地上的熊伟和刘正这两个仅剩的活口,身影一动卷起两人和王洁五人,将王洁五人放在更远的一片农田中,又将熊伟和刘正带到九玄门交给邓翠枝,让其好生看管。
天亮了。
山林中依旧暗沉。
徐文忠不仅是感觉天亮了,头顶厚厚的繁茂如盖的枝叶后传来的锋利破空声也佐证了这一点。
秦长生、古灵、秋冷、周云应该也听到了,他们正伸着懒腰仰头望着头顶。
此刻,他们还身处乌龟坡。
他们走的这一条线除了每年一帮游历的弟子走走,便没有其他人走了,开路格外费劲不说,一路上各种野兽的袭扰也让人烦不胜烦。幸好有秦长生,不仅让他们能够在山林中安全过夜,还不用担心迷路。
徐文忠很同情往年的游历队伍,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去的。
“看来官府正在搜索哭山。”秦长生说。
徐文忠站起身,“嗯,玄得很,大概率什么都找不到。走吧,今天一定要穿过乌龟坡。希望明天能在‘天门’追上二师兄他们。”
周云一边蹲在地上搜索东西,一边问,“三师兄,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才能搜到?”
徐文忠笑笑道,“放火,把二百多三百里的哭山主脉烧干净。”
“没人会同意。”秦长生道。
徐文忠叹道,“是啊,没人会同意。什么都要,什么都抓不住。”
简单吃了些东西,五人便上路了,天将黑的时候,顺利翻过了乌龟坡,五人从稀疏了不少的树木间窥见一缕缕洁白月色,心情大好,精神振奋,决定接着赶路。
天又亮的时候,五人在仿佛被宝剑劈开的天门外遇到了正在煮粥的林光杰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