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宗。
郑平刚睡醒,翻上老屋主屋屋脊躺了一会儿,旭日温暖,他大大打了个呵欠,又困了,强撑着坐起身,伸着懒腰望向两百多丈外的水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枯黄——高文——的茅草屋。尖顶,位于十字交叉的田陌中间。为了避免田间的杂草疯长,高文一根稻草一根稻草地搭建了它,日夜如坐枯禅一般坐在里面,监视着田中冒头的杂草,一旦发现,便如鹰发现了地上的老鼠,冲上去,趁其还在生长阶段,根未深扎,一把拽着将其连根拔起。
今天终于到了插秧的日子。
高文一早已经拉好纵横线,为了避免被水田中的虫子所伤,他穿着薄铁片做的铁鞋,左手托育苗盘,弯着腰,右手撮住一团秧苗轻柔干脆的插进交叉点。
这样效率也太低了。郑平心想,开口大喊,“大师兄,别人都是抛秧,农用机械更是直接从天上下雨一样‘唰唰唰’丢下来。”
“即便是同一件事,也并非所有时候都要快。”
高文头也没抬,说得很轻,若非郑平有第五境修为,还真听不清,他笑了笑,转眼看向整齐的晨跑队伍。
晨跑是月前陈芳铃想的主意,让所有弟子天刚亮的时候从青牛宗出发,跑到三十里外的刘家村,再折返回来。刚开始的时候,弟子们叫苦连天,超过半数跑哭了,下午要很晚才能有气无力地回来,但不过月余,弟子们便能赶在午饭前回来了。
郑平一开始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自从看见了弟子们安安静静坐在课堂上享受似的认真念书,他才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很妙的办法,弟子们不仅饭量增加,身子壮了,还更容易安静下来。
见弟子们整齐有序,他心里点了点头,张大嘴强行打了呵欠,又要躺回去。
“一个初级宗门,横六百二十丈,纵四百三十一丈,弟子三千七百二十九人,长老八人,护法一十二人,授课先生三十四人。委实浪费。你们真应该迁至前线边境,那里地多,没有浪费一说。”
一个女声悠悠地响起。
郑平猛地一跃而起,慌忙左右张望,天空一碧如洗,旭日暖阳,云雀山飘着晨雾,高文弯着腰认真插着秧,弟子们有序地慢跑着,清水河哗哗作响。所有护法各司其位,八人飘在天上看着弟子,三人在屋舍间快速变换着身形检查安全事宜。八名长老缓缓走向各自办公的屋子。
他没有看见有人在对他说话,而且青牛宗也没有任何人会这样悠悠的漫不经心——像在对你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的说话。沉心扩散神识,护宗大阵安然无恙,没有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谁!
到底是谁!
他捏着手,旋身四顾,还是没看见说话的人,正要催动气劲敲响警钟,却见一个玄色人影就坐在他身边的屋脊。
玄色人影以肉眼可见的快速转为实体,须臾间,阳光洒在玄衣女子身上发出淡淡的绚烂光辉。
“凌霄帮帮主,郑平?”
玄衣女子目不斜视望着晨跑的弟子,轻轻地说。虽是问句,却没有问的语气。
“青牛宗护法,郑平。”
郑平双拳紧握,紧紧盯着玄衣女子,在她平静柔和的侧脸上,他感到巨大的压力,好像有一座山压在身上,让他止不住像要屈膝。
他深吸一口气憋在胸口,挺直腰杆探查女子的修为,却什么都探查不到,在她的身上他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玄妙,灵气好像竖起了高墙,把她隔绝在外。
一个可能浮上他的心头,把他吓得直打哆嗦。
“我,云为尘。”玄衣女子说。
郑平膝盖一软,一屁股墩坐在屋脊上,脑海中掠上一连串云为尘的名头:军方第一人、玄机营大长老、朝廷二十七核心的主导者……
这些名头,每一个都足以压死人。
郑平手脚挪来放去,怎么放怎么挪似乎都不对,嘴唇打着哆嗦,“敢,敢问云,云,云大长老有何吩咐?”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云为尘若需要他,何须亲自来。
云为尘转头看向心无旁骛的高文,“他身体怎么样了?”
果然,果然是来找高文的。
郑平松了口气,极力控制让身体不发抖,低着头诚挚道,“好很多了,两三个月前便能自行打理生活了。”
云为尘出现在田中,一身玄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麻色短衣短裤,赤着脚,弯腰跟高文一起插秧。
“想不到你会插秧。”高文说。
云为尘道,“几百年没干过了。”
一问一答后,两人便没再说话,默默把四块田插完。
烈日高悬。
弟子们早已经回来了,午饭后休息一阵,然后进书堂读书。
郑平远远看着高文和云为尘坐在茅草屋中分吃一篮绿色的约两个拇指大小的水果,直到把一篮子水果吃完,高文才问,“有心事?”
“知道实修下沉至中级宗门的议题?”云为尘问。
“你不是需要问别人意见的人。”
“很多人都要飞升了,包括我。”
“没有任何人能把事情做完。”
“我还没有飞升。”
“你想知道光杰和文忠能不能给天下所有中级宗门打个样?”
“还有王洁。”
“你该自己去看。”
“当然要看。”
“你都有答案了,还问我?”
高文笑了笑,从怀中拿出最后一个果子递给云为尘,“最后一个了,本打算藏着等你走了再偷偷拿出来吃。”
“早看见你偷偷藏了一个。”
云为尘拿了果子便不见了。
郑平四下搜索,不见云为尘,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忐忑地飘进高文的茅草屋,左右看了看,悄声道,“大师兄,你怎么不劝劝她?我始终觉得,让炼气期的孩子去面对魔物凶兽这件事本身比魔物凶兽更加可怕。”
“劝不了。实修下沉至中级宗门不是目的,是方法,是她反复思考后得出的最好方法。她倒是想听我劝她,可我没兴趣说。而且,她来青牛宗是为了看我的修为是不是真的没了。”高文淡淡地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果子,“其实,我藏了两个。”
目的?什么目的?若是加强防御力量,招募城防军才是正道,为什么要舍本逐末打中级宗门的主意?
郑平心中疑问不断,伸手去接高文递来的果子,但见果子一落入他的手心,忽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