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真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轿撵。
目光所至,那些火焰金光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纷纷争先恐后散开,显露出韩终离的面容。
褪去道基老祖那一层光环后,如今的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
肤色黝黑,眉毛赤红,瞳孔里隐约闪烁金色焰光,脸上面容甚至透着一丝疲惫感。
清河真人其实并不气恼,甚至还觉得蛮有意思。
恃强凌弱,大鱼吃小鱼而已。
身为丧家之犬的散修,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当年甚至曾以道基后期修为,跪过一位金丹宗门的服气弟子,就差胯下之辱了。
可以说沦为了某个圈子的笑柄。
但是……那又如何呢?
如今的他,已经顺利凝聚神通,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
散修紫府,也是紫府!
更何况,眼前这小家伙还能算人吗?
不过是一团会思考,会修行,还长了两条腿可以走路的炉中灵焰罢了!
清河真人只是一眼,就能瞧出韩终离身上的钩子。
钓鱼那人甚至懒得做掩饰,因果线明晃晃缠在身上,又大又粗。
“万川门的苏真人,晋升百余年时间,修为紫府初期……”
清河真人嘴角笑容愈发灿烂了。
能引动他心血来潮的家伙,岂会是这种臭鱼烂虾?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过无论对方是谁,自己留下这种程度的回应,想来已经足够了。
“唉,本想着能够白鱼龙服,荣归故里,没想到居然还会碰上这种破事……”
“果然,老夫就不该回来这该死的东南九州!”
“既然不能一巴掌拍死,那就先收点利息好了。”
清河真人瞥了眼虚空,手掌伸进韩终离的中丹田,摘走了用来储物的百宝囊。
在另一道浩浩荡荡的紫府念头到来之前,身形蓦然化作一团流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个刹那。
这张凝固的画卷再度开始运转,坊市重新恢复鲜活色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扑通一声,黎苍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只觉得彻骨冰寒。
他看到了!
之前的一切,他全都借助太初镜看到了!
身体刚凝固时,他就将自己的真灵意识,主动转移到了鉴中小人。
甚至可以带着肉身强行开启两界穿越。
当然,黎苍脑子疯了才会这样做。
‘紫府境界,实力差距居然如此恐怖嘛!’
‘就仿佛跟我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命!’
‘一念之间,风云色变!’
黎苍看着开始发生骚乱的韩家队伍,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但就在下一刻,太初镜再次传来熟悉异动,漫天星辰点亮,仿佛承载着无垠星河。
‘不是吧……又来!’
黎苍心里忍不住再次哀嚎。
幸运的是,他这次并没有继续变成琥珀里的小虫子。
不幸的是,【如在算中】始终高强度运转,灿烂星光几乎要把镜中小人完全淹没。
显然有紫府修士,正在不停窥视扫荡这片区域!
……
禹州城外,蟠阳湖。
万川门。
门主苏真人眉头皱起,眸光似乎穿透虚空,看到了数千里外的三莽山。
他指尖不停变幻,像是在拨弄着众生的因果法网,周身照出万川归海异象。
直到浪涛声逐渐平息。
俯首跪拜在大殿下方的王天琦,才敢稍稍抬起脑袋:“师尊,不知发生何事,竟惊动了您老人家……”
“有陌生的紫府修士,触动了本座在三莽山那边的布置……”
苏真人淡淡开口,已经算出前因后果,了然于胸。
王天琦闻言,却是大惊失色:“三莽山?莫非是韩家那边……万万不可耽误了师弟的机缘大事啊!”
他口中的师弟,乃是苏真人唯一嫡子,已经顺利拜入金丹势力【伏龙宗】。
只因自幼照看对方长大,故作此称呼,以示亲近。
“你倒是有心。”
苏真人深深看了眼这位亲传弟子:“为师已经隔着紫府境天,知晓了这位道友留下的因果消息,不过是凑巧路过罢了……”
紫府境天!
超脱众生,遍观因果,位格压制!
王天琦压下心底那一丝强烈嫉妒,把头埋得更低了,大声开口:“为保全万一,徒儿自愿离宗,潜归三莽山,替师尊看顾好这一道【金石焰】!”
“唉……你这孝顺孩子。”
苏真人叹了一声:“也难为你们王家,为了这罕见的‘鼎火’之命,费心费力数十年光阴。”
“师尊言重了,若是这几十年心血,能为师弟在天海大潮论剑增添一分助力,王家上下甘之如饴!”
王天琦骤然抬头,话语眼神饱含真情实意,一拜再拜。
伏龙宗乃【胃土】道统,坐镇杭州城,门中世代弟子皆铸就道基【载元鼎】。
号称可以容纳山河,承载万物,无所不吞!
再加上借火生土,与韩终离修成的【金石焰】可谓是相得益彰。
说不定还能增益炼丹锻器之术,在金丹宗门独占鳌头。
“好,不愧是我万川门当之无愧的亲传大弟子!”
“持本座法令,免去三莽山王家二十年灵石供奉,以示嘉奖!”
苏真人看着弟子千恩万谢,跪拜离去,心里却是跟明镜一般。
如此恭顺讨好,还不是因为库房里那件紫府灵物!
“掐指一算,距离王师伯战死至今,也过去七百多年了……”
“昔日声威煊赫的紫府世家,如今却没落到这种程度,恐怕族中那一座紫府净土都要支离破碎了吧……”
“我苏家,定当引以为戒!”
苏真人的眼睛,和他的念头一样冰冷。
若非当年王师伯战死北方,岂会有他们这一脉如今的辉煌?
没办法,只能再苦一苦王家了。
“倒是清河这个道基之耻,竟然从西方回来了,还顺利凝聚紫府神通……”
“【参水】传人啊,杀又不敢杀,之前被撵得抱头鼠窜,妥妥一根搅屎棍!”
“恐怕也是盯上了数十年后的天海大潮……”
苏真人略感几分头疼:“好在伏龙宗有金丹镇压,背后更有朝廷大义名分,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参水】者,寓意江河连绵,奔涌赴海,势不可挡,掌辖世间一切长流之水。
浩浩汤汤,奔流不息!
遍观古往今来,能以【参水】道统称霸天下者,唯有那一位上古禹皇!
……
弹指,又是半个月时光。
“终于……一片岁月静好!”
黎苍蜷缩在自家小院里,瞅了瞅天空,又瞅了瞅毫无异象的太初镜。
显得是那么弱小可怜且无助。
经历过紫府亲自下场炸鱼后,他自然也成为了惊弓之鸟。
甚至暂缓了离开三莽山的念头,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继续观察了半个月时间。
如今终于放下心来。
“韩家行事霸道,硬生生霸占了数间铺子,大肆搜刮,这几天离开三莽山的落魄散修并不算少……”
“王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仅同意让出坊市份额,还有传言说两家准备联姻……”
“我果然还是下修思维,搞不懂啊搞不懂!”
黎苍至今都没能想明白。
当时酒楼里的修士那么多,清河真人怎么偏偏注意到了他和傅老头。
总不能是因为他俩骂了释尊那一句吧?
提到傅老头这家伙,如今也是惨兮兮的。
不仅后来大病一场,每次路过醉仙楼,更是会吓得双股战战,浑身发软。
“事不宜迟,今晚就走!”
是夜,漆黑如墨,一轮弦月浅浅挂在南梢,不时有云彩飘来又飘去。
黎苍穿着夜行衣,离开三莽山的整个过程,顺利地有些不可思议。
没有蹲守,没有劫修,也没有紫府真人突然蹦出来吓自己一跳。
‘果然!韩家才是有资格上桌的大餐,我算什么臭鱼烂虾!’
黎苍望着波光粼粼的乌鳞河,忽然就有些沉默了。
去哪?
远远离开,然后在世俗随便找个地方,直接穿越回炼气道?
总感觉念头实在不通达啊……
‘那就去杀个人吧。’
黎苍心里,一个想法忽然蹦了出来。
拖延了这么久,正好把双亲血仇了结。
也算是回报幼年的养育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