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颜府。
朱红高墙叠着层层飞檐。
宅子究竟有多深,很多府里当差的人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从正门到后花园,轿子要晃一刻钟,回廊套着回廊,院子连着院子,层层叠叠的灰瓦白墙像一本翻不完的家谱,每一进都住着一段说不清的旧事。
一座不起眼的偏堂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雾袅袅娜娜地往上爬,爬到房梁处便散成一团极淡的青色。
刘嬷嬷将茶盏往案上搁,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公子可是头一回这么长时日。”
一身暗纹云锦华服的颜丹宁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木案,眉眼沉静,自带执掌一族的沉敛气度。
刘嬷嬷叹了声气:“夫人,公子且只带了那八个粗货,身边没个仔细人,想来在外吃不好睡不好,老奴心里总放不下。”
颜丹宁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木窗打在她身上,将那张看起来四十出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年轻时是青州出了名的美人,如今年华渐去,面上添了几分瘦削,颧骨微微凸起,反倒更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凌厉。
她当然也想儿子,眼底掠过几分牵念,目光落在嬷嬷手中一卷信笺上:“何处送来的信?”
“是颜素从京城寄来的。”嬷嬷双手将信纸奉上。
颜丹宁展开阅览,眉宇一点点拧起。
她将信递给老嬷嬷。
“裴家那丫头,十四岁便五境了?!”刘嬷嬷接过来看罢,声音发紧,“公子今年二十二,还未入境,这婚事……”
颜丹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淡笑:“生是颜家人,死是颜家鬼。”
“夫人,裴家如今势头正旺,万万不可大意。”
“颜家再落魄,”她将茶盏搁下,“也不是他裴家可以拿捏的。”
裴家发迹不过三百年,出过五任宰相,在京城算得上一等一的新贵。但颜丹宁看来,可新贵终究是新贵,三百年攒下的根基,跟千年颜家比起来,不过是暴发户穿了件体面衣裳。
“话是这么说,”老嬷嬷犹豫了一下,“可传续是大事,倘若裴家真起了旁的心思,咱们不能不有所预备。”
颜丹宁缓缓点头。
传续。
这两个字永远是悬在颜家头顶的一把剑。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孔家那个丫头,”颜丹宁忽然开口,“孔又诗,年庚多少了?”
老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三。明年便十四,可以嫁人了。”
“你记得到清楚。”颜丹宁笑道。
老嬷嬷也笑:“天下世家,凡与公子适龄之女,都在老奴脑子里搁着呢,尤其孔家,可惜公子与孟家血缘太近不可联姻。”
她和颜丹宁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孔家是青州三世家之一,与颜家、孟家世代守望相助,若裴家这条线保不住,孔家便是最好的备选。
而孟家,若非孟宪礼属于入赘,颜从修根孟家这一代嫡女,就是堂兄妹关系,自然不能有连理之事。
“派人到曲城请她来青州城玩玩,我见见她。”
“这倒是简单,”老嬷嬷笑了,“咱们三家最是亲近,请孔家小姐过府小住,再容易不过。”
青州,曾经是天下三十三州最大、最富庶的一州。
四百年前,青州的粮仓能养活半个大周。
然后恶鬼从瀛洲渡溟海而来。
百万恶鬼登陆青州,三十年大战,作为主战场,且不论黎庶死亡惨重,而世家之中,颜家、孟家、孔家,为了守护家园,更是大批子弟走上战场,死伤无数。
三家都在那一战里元气大伤,嫡支几乎断了传承,旁支凋零殆尽,至今四百年过去,三家加起来也比不上当年一家的气象。
尤其颜家,在那一战后,代代血脉传承都岌岌可危,最危险的当属颜丹宁这一代,嫡传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幸得颜丹宁手腕智计远超寻常男子。
当年孟家遭难,她力排众议,付出巨大代价救了孟家,换来孟宪礼入赘,才有了颜从修和孟神秀。
后又主动联姻三朝五出宰相的新贵裴家,为颜家夯实根基,只是眼下,婚约一事出现意外,不得不早留后手。
思虑已定,颜丹宁道:“先传信往京城,令颜素与裴家敲定婚期,探明裴家心思。再派苏红袖亲自前往烟云宗一趟,查清景行在那边究竟遇上何等麻烦,速回禀我。”
老嬷嬷记下吩咐,躬身退下安排诸事。
颜从修自然不知道婚事不稳。
他坐在榻边,掌心轻轻裹住孟神秀纤细冰凉的手。
手很小,细得像初春的柳枝,骨节微微凸起,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十六岁的少女,手上不该有这么多茧。
眼见她细薄如纸的皮肤,瞬间被金锐道意割出裂痕,血珠洒出来,他心底泛起一阵心疼。
她在忍受何等痛苦,像繁星所言,这是从体内凌迟!
颜从修少见的没因系统危险,而起功利心。
回想孟神秀这十六年的日子,自记事起便活在冷眼之中,唯一两份温暖尽数逝去,如今还要受这般苦。
心念起伏的刹那,一股尖锐金锐之气顺着二人相握之处骤然朝外溢散,顺着经脉直冲颜从修掌心。
颜从修下意识想用太平剑意去压制它。
就在这时——
而就在此时,颜从修丹田之内那颗金丹忽然轻轻震颤,表面 W形纹路微微舒展,竟化作一张无声无息的大口,凭空生出一股吸纳之力。
那股直冲自己掌心的金锐之意,被那道纹瞬间便吞吃干净。
颜从修心头猛地一动。
随即不再犹豫,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去感应那道W形的纹路。
W在金丹表面扭动了一下,像一条刚睡醒的蛇在舒展筋骨。然后它从他丹田里飞了出来——不是真的飞出来,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知——眼睛看不见,神识也捕捉不到,但自己感知的清清楚楚,顺着他的掌心,钻进了孟神秀体内。
颜从修跟着它一路深入。
“看见”了孟神秀的体内状况。
经脉像一张被撕破的蛛网,到处都是细密的裂痕,五脏六腑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薄膜,那是金锐之气凝聚成的侵蚀层,丹田更像一个被刺了无数针眼的气囊,灵气正在从那些针眼里往外泄露。
W动了。
它在孟神秀的经脉里游走,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次遇到一根金针,它便张开嘴——如果那个细小的裂口可以称之为嘴的话——将金针整根吞下。吞下去之后,它的身体会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游。
一根,两根,三根。
W吞掉了第三十七根金针。它游到孟神秀的丹田附近,忽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团比其他金针都要大的金色光团,是钟无伤道意的核心碎片,正是这团碎片在持续不断地释放金锐之气,侵蚀她的丹田。
W停在那团光团面前,不动了。
香月清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
三天。
孟神秀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颜从修握着孟神秀的手,也不吃不喝,分毫未动。
头一天,香月清还试着去叫过他。
毫无反应,像是魂已经不在躯壳里。
不知叫了多少次,没反应后来她就不叫了,只是每天进来给孟神秀擦一回脸,然后退出去坐在门槛上,守着这扇门。
她想找那个赤足红衣女人,可香月清找遍了小西峰,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人认识。
头两天,阴婆婆只竹楼外面踱来踱去,浑浊的眼睛时不时往窗口瞟一眼。
而现在,她感觉到了危险,阴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轰——
整栋竹楼剧烈震颤。
“让开。”
酬勤会六个女弟子,吓的大惊失色。
“阴长老,”香月清横跨一步挡住去路,声音尽力放平,“少峰主正在静养,不容打扰。”
“小姐都要被你害死了!”阴婆婆眯起眼睛,“让开,老身是去救小姐,否则老身杀了你,谁也说不出二话。”
香月清明白她说的有道理。
自己死了也白死,但心底的一丝疑惑,让她不敢让步。
可不让,必死。
香月清这一刻,陷入了生死两难。
后背额头上的汗水淋漓而下。
“让开!”
筑基九层的威压让空气变得浓稠,杀机直冲香月清心头。
“香师姐,要不我们让开吧,阴长老也是为了少峰主好。”
香月清摇头:“听我命令,你们先让开。”
她不想让这些师妹跟着自己冒死。
六个女弟子面面相觑。
“你们让开,进屋去看着少峰主,听我命令!”香月清见她们犹豫,再一次下令。
六女只好进屋。
见她们进去,香月清反而向前一步,死死咬紧牙关对阴婆婆道:“少峰主对我说——‘往后我们各自持剑披甲,互为旌旗,’那天夜里在湖畔,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她给了我一粒葡萄籽,说是师父留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再向前一步,声音昂扬。
“她没有看不起我!
“她把我当朋友!”
“她信任我!”
“我愿意为她赴死!”
每一句话落下,她的眼睛便亮一分,持剑的手便稳一分,最后她的身子站的笔直,比那日与孟神秀夜谈时候更直。
阴婆婆厉声呵斥:“你是在送她去死,你这是杀她!”
话落,拐杖横起,裹着黑气的杖尾直直朝香月清胸口捣去。
香月清只来得及用剑横档,但修为差了一个大阶层,顿时被轰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脊背重重撞在楼梯护栏上,木屑四溅。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大口鲜血喷出。
“还能动?没想到你修为令人不耻,身子却练的不错。”阴婆婆有些意外。
三十年如一日的灵气冲刷下,香月清的肉身确实练的好。
“哎呦~阴长老说的对,香师姐这身子骨,骚呼呼的,哪个看了不迷糊?”
是柳莺莺。
她身后还跟着那群红灯照的姐妹。
乌泱泱把整个楼梯塞满了。
香月清笑了,她知道这个娘们儿向来躲着危险走,见到危险反而迎过来,自然不可能站在阴婆婆一边,但至少不会现在对自己落井下石。
就在此时。
“真是热闹。”
一个男性声音传来,香月清侧头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梁奇。
他竟然从窗口飞了进来,唇角挂着一缕浅淡的笑意。
他来做什么?
给他师兄报仇?
自己和柳莺莺,加上所有的师妹都不够一个阴婆婆打的,更何况又来一个筑基八层的梁奇。
“我来看看孟师妹,”梁奇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拜访,“听说她伤得不轻,特来探望,我精于岐黄之道,可以给她治疗伤势。”
“少峰主不见客。”香月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滚烫的鲜血顺着牙缝再次溢出来。
梁奇没有理她,目光落在阴婆婆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香月清脑中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