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河上卷悲风,郾城残烬染霜红。
兀术戾气生妖祟,三圣提戈卫宇中。
娲皇塑影封邪窦,玄盾横躯御劫空。
剑骨成阵酬邦国,残躯沥血望归鸿。
第一节郾城残烽・渊主惊醒・黑潮漫野
晚秋肃杀的寒风卷着中原大地久散不去的血腥气,漫无目的地漫过郾城郊外一望无垠的荒原。脚下层层黄沙被经年累月的战事浸透,凝结成一层暗褐发硬的血痂,每一寸泥土之下,都埋藏着数不清未能归乡的将士骸骨。断裂锈蚀的长枪歪斜扎进干裂土坡,崩裂的甲片碎成锈迹斑斑的铁片,弯折卷曲的箭镞零散掩埋在枯黄荒草深处,每一件冰冷兵器上,都牢牢附着方才那场惊天厮杀留下的惨烈痕迹,刀痕、血渍、碎裂缺口层层交错,无声诉说方才血肉横飞的绝境鏖战。
不久前震动凡俗疆土的郾城大捷方才落幕,金国赖以纵横北疆、踏碎无数宋城的铁浮屠、拐子马两大核心铁骑军团尽数覆灭,数十万女真兵卒血染河滩,尸骨层层堆叠埋入黄沙。可得胜归来的三军将士脸上,寻不到半分击溃强敌的欣喜,沉甸甸的压抑如同千钧寒铁,死死压在每一颗跳动的心脏之上。就连久经沙场、见惯生死厮杀的战马,也垂首低低嘶鸣,焦躁不安地刨动脚下碎石,不断甩动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马尾,仿佛早已凭借生灵本能,嗅见地底渊狱翻涌而出、足以倾覆世间的灭世凶机。
铅灰色的厚重阴云自地底渊狱地界层层翻涌升腾,一层叠一层,彻底遮蔽整片天穹,正午炽烈的日光被厚重黑雾隔绝在外,天地之间坠入一片永无亮色的沉滞昏蒙。刺骨阴寒顺着泥土每一道细密缝隙钻进人的骨肉肌理,风拂过肌肤,不似寻常深秋寒霜,反倒裹挟着腐骨烂泥独有的腐朽阴冷,一旦吸入肺腑,四肢便会瞬间僵硬发麻,心神震颤难安。
所有侥幸存活下来的将士心底,都藏着一份通透刺骨的悲凉。他们隐隐清楚,这场击溃金国铁骑的大胜,从来不是宋金百年领土纷争的收尾,仅仅是撕裂凡人与渊狱两界壁垒、引灭世凶劫降临人间的序幕。过往数十年金宋之间的领土征伐、连年兵戈厮杀,不过是地底凶物用以积蓄暴戾戾气的温养养料。从今往后,人间所有兵法阵列、百万精锐士卒,在源自深渊的浊恶本源之力面前,都薄如一张一触即碎的蝉翼,没有半分抗衡周旋的余地。
郾城决战当日,金兀术半生筹谋、倾尽举国财力搭建起来的铁骑霸业,在虞砚珩、楚靖琰、苏清瑶三人与岳家军联手之下,一朝化为漫天飞灰。深入骨髓的战败屈辱,眼睁睁看着毕生心血尽数归零的极致绝望,无处宣泄的滔天怨戾彼此缠绕纠缠,化作滋养渊狱凶魂最醇厚温软的养料,彻底唤醒潜藏在他躯壳之内、被地底封印整整百世的灭世本源。
世间极少有人知晓百年前金国皇室那段阴私晦暗的祭祀往事。当年金国皇族一心谋求对外征战常胜不败,主动向幽暗渊狱献祭万千战死亡魂,将一缕源自混沌黑暗的灭世凶魂封入金兀术体内,以人间连年不绝的杀伐、无边无尽的恨意持续滋养凶力,只待极致绝望的契机冲破禁锢神魂的枷锁。郾城这场全盘惨败,恰好解开捆缚凶魂的最后一道锁链,世间浩劫自此拉开序幕。
不过转瞬之间,那个尚存枭雄城府、懂得权衡利弊、心底尚且残留几分人间七情六欲的金国大元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诞生于无尽黑暗、以覆灭万物生灵为唯一本能的渊狱凶主。黑红交织的浊煞如同决堤沧海,席卷整片北境疆土,大地山川轰然剧烈震颤,江河溪流骤然断流干涸,沿途草木但凡触碰到一丝飘散黑雾,转瞬枯萎碳化,化为漫天焦黑飞灰。一座座边境城池被汹涌黑潮踏平,城中来不及逃亡的平民尽数沦为滋养凶主本源的活祭,凄厉绝望的哀鸣顺着凛冽阴风飘向中原腹地,一声接着一声,泣诉这场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人间惨祸。
当初侥幸从郾城战场四散奔逃的金兵残部,根本寻不到半分藏身之所。无边浊煞无孔不入,顺着口鼻、伤口侵入凡人躯体,一点点剥离他们全部人性良知。残兵身躯在凶力催化之下畸形膨胀,筋骨坚硬堪比千年玄铁,双眼覆上一层永不消退的猩红雾霭,沦为只知屠戮、毫无自主意识的行尸凶兵。渊狱浊煞天生克制凡铁与凡人血肉,寻常兵刃只要沾到一缕黑雾,顷刻间锈蚀崩碎;单单一名普通凶兵,便能碾压数十名身经百战的精锐步兵,高阶凶将周身缠绕腐蚀肉身灵息的污雾,抬手便能撕裂万人军阵,整片北境疆土,彻底沦为渊狱向外延伸的次级苦境。
黑云层最高处,金兀术踏空悬浮于万丈高空,周身流转不息的黑红浊煞将他的身形撑得愈发魁梧狰狞。一双眸子空洞赤红,再也不存在半分关于霸业、胜负、家国、爱恨的凡俗思绪,心底唯一执念,便是彻底打通渊狱与人间的虚空裂隙,倾覆整片华夏山河,抹杀世间所有鲜活生灵,让这片击溃自己的土地,彻底化作渊狱的外延炼狱。他亲自统领数万完全被浊煞同化的凶兵,顺着官道稳步向南推进,扼守郾城通往中原腹地咽喉要道的小商河,是凶潮南下唯一必经死隘,此地一破,中原再无屏障。
小商河的地势,天生便是无解绝境。整条河道蜿蜒狭长,河滩常年积着湿滑厚重淤泥,两岸无巍峨高山作为天然屏障,亦无厚重城池驻守缓冲,整条隘道没有侧翼迂回、后撤周旋的半分余地。一旦凶兵突破此处防线,便可长驱直入横穿中原各州府,沿途州县毫无抵御之力,江南半壁锦绣河山顷刻沦陷,亿万流离百姓尽数落入凶主爪牙,世间再无凡人安稳栖息之地。
郾城城头,岳飞一身洗不净尘埃与血渍的青灰旧征袍静静伫立,脊背挺拔如同扎根万古的青松,从军多年从未有过半分佝偻弯折。他神魂深处世代传承、封存万古镇世仙器昊天塔持续震颤,九层塔身流转淡淡柔和金辉,自发遥遥抗衡北境铺天盖地的渊狱凶气,塔内沉淀千年镇邪伟力隐隐躁动,时刻等候出世封邪。可岳飞始终死死压制自身潜藏的金翅大鹏九天护法本源,恪守凡世将帅底线与天道顺势而行的规条,不愿轻易动用超脱凡俗界限的力量强行干预人间纷争。他只能以血肉凡人之躯遥遥望向北方翻涌不息的黑潮,眉宇之间堆叠着护佑万民的沉郁,眼底藏着无力阻拦末日灾劫的沉痛。
岳飞身侧,三道身影并肩静立,三人衣袂在萧瑟秋风中轻轻翻飞。虞砚珩一身墨色苍玄剑袍,布料上遍布常年厮杀留下的细密划痕,腰间苍玄镇岳剑剑鞘磨损斑驳;楚靖琰身披青金厚重战衫,肩头甲片磨损严重,边缘被兵刃劈砍出翻卷毛边;苏清瑶一袭素白轻柔长衣,干净素雅,在满目血色焦土衬托之下,透着不染浊恶的澄澈温润,内里却藏着奔赴死局、绝不回头的决绝。
军营之中所有将士只当他们是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的至交同道,唯有三人彼此心底清楚,这份朝夕相守早已超越寻常知己之交,是刻入灵识、融入骨血的三世情爱,三人彼此依托、心意相通,甘愿为对方舍弃修为、寿元乃至自身凡躯。
虞砚珩专修苍玄镇岳剑道,心思缜密无双,擅长推演天地万象、预判祸福走向,是三人之中的谋算核心。遇事永远冷静自持,纵使百万凶兵压境,也能快速理清破局生路,只是常年催动斩凶剑气,经脉日复一日遭受剑气撕扯刺痛,每到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周身经脉便会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长久难以安眠。
苏清瑶身负女娲先天圣灵本源,执掌鸿蒙娲皇石,天地之间论生机底蕴、净化驱邪之力无人能出其右。她性子温柔悲悯,见不得生灵受苦,随军多年,亲手救治过无数负伤垂危的将士,平日里常以娲皇石汲取山涧清泉,炼化凝存一坛坛净化圣水,既能治愈兵卒身上沾染的阴邪浊毒,亦可克制渊狱衍生的晦暗煞气,军中将士但凡沾染黑雾侵蚀,皆靠她留存的圣水疗伤解毒。可心底深处却藏着燃尽自身守护挚爱的决绝,一旦爱人身陷险境,哪怕耗尽本源灵识,也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挡在所有人身前。
楚靖琰手握天地第一防御至宝玄黄固界盾,肉身天生坚不可摧,常年冲锋阵线最前端,经年累月直面凶兵嘶吼与兵刃轰鸣,双耳脉络长久受损。但凡距离稍远、杂音厚重之时,便会听不清旁人呼喊,只能依靠口型分辨大意,可她从不愿拖累虞砚珩与苏清瑶,哪怕听不清战场指令,也依旧死死守在阵线最前方,替二人挡下绝大多数致命攻击。
十三年漫长烽烟岁月,无数细碎温情将三人情意打磨得厚重刻骨,每一段相伴点滴,都牢牢烙印在灵识深处,成为无尽杀戮乱世之中唯一暖意。
每每虞砚珩孤身深入乱军腹地探查潜藏浊煞踪迹,独自直面零散逸散的渊狱凶气,苏清瑶总会提前数日精心熬制调和灵气的圣灵汤药,指尖细细打磨、缝补常年厮杀磨损开裂的剑鞘,一遍一遍摩挲苍玄镇岳剑上布满岁月厮杀的纹路,轻声细细叮嘱,劝他切莫逞强硬扛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凶力冲击,临行前还会将一小瓶净化圣水塞进他腰间锦囊,以备不慎沾染浊毒时自救。楚靖琰则会整夜持盾守在营门之外,不眠不休静静等候,只要远远望见虞砚安然归来的模糊身影,紧绷整夜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一言不发上前接过他肩头沉重行囊,以自身盾光拂去附着在衣袍上的黑污与干涸血痕。
虞砚珩深夜静坐营帐调息,舒缓剑气撕裂的经脉,苏清瑶便盘膝坐于他身侧,引自身纯净温润的娲皇灵息缓缓渡入他体内,一点点抚平经脉创口,舒缓翻涌紊乱气血。楚靖琰独自守在营帐方圆百丈,铺开连绵不断的金色盾光结界,隔绝外界一切杂音与游荡细碎污雾,不让任何事物惊扰二人静心休养。
楚靖琰永远主动站在阵线最前方直面凶兵,肉身常年布满深浅交错新旧创口,渊狱浊煞最容易顺着破损血肉渗入肌理,日积月累侵蚀灵识根基。每一场战事落下帷幕,苏清瑶都会取出鸿蒙娲皇石萃取的纯净灵露,再辅以净化圣水调和,指尖轻柔细致地为她清理伤口,一点点剔除渗入血肉缝隙的浊恶污息,杜绝凶毒扎根体内。虞砚珩静坐一旁,运转绵长温厚的浩然剑道真气层层缠绕楚靖琰周身,稳固她受损肉身本源,待到疗伤完毕,又备好温热干粮与驱寒汤药,默默替她揉捏整夜紧绷酸痛、布满厚重战疤的肩背。
早年北境浊煞尚未大规模外泄、宋金战事稍有平缓的间隙,三人曾结伴坐在郾城郊外平缓河滩之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许下共同心愿。待到渊狱凶气彻底肃清、胡尘尽数散尽、天下再无战火纷争,便寻一处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临水搭建三间独立竹屋,晨起一同登上山岗共观山间流云,暮时并肩坐在河畔同听河水潺潺,不问仙魔纷争,不理人间朝堂,三人朝夕相伴,安稳走完余下全部寿元。那时春风温柔,河水清澈,三人眼底满是对安稳余生的憧憬,可如今渊狱凶主率领百万凶兵直逼小商河死隘,昔日温柔美好的归隐约定,转眼变成触不可及的虚幻泡影。
三人抬眼望向北方翻涌不息的黑潮,又彼此静静对视,无需任何言语交流,心中已然做出一模一样的抉择——主动奔赴小商河死隘,以身立阵,以自身全部仙道本源阻拦即将倾覆凡世的渊狱凶劫。苏清瑶临行前特意将一整罐封存多年、灵力最浓郁的净化圣水交给随军粮草营妥善存放,言道此水专克渊狱浊煞,危急关头可救万千将士性命。
苏清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虞砚珩眼下连日熬战生出的浓重青黑,又缓缓抚过楚靖琰布满新旧战疤、粗糙温热的手背,轻柔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怅惘,却字字透着赴死护民、守护爱人的坚定:“此行是有去无回的死局,渊狱凶主力量超脱凡俗仙途桎梏,我们三人今日踏入小商河,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兑现江南水乡相守一生的约定。”
楚靖琰反手死死攥紧苏清瑶微凉纤细的手掌,另一只手稳稳搭上虞砚珩的臂膀,炽热战场战意揉着深入骨髓的柔软情意,语气铿锵,没有半分怯懦动摇:“肉身陨落不过是皮囊消散,灵息永世相依,就算今日埋骨河滩,我们魂魄也会一同奔赴江南河畔,永世不会分离。”
虞砚珩垂眸看向三只紧紧交握、沾染过无数战场鲜血的手掌,眼底翻涌着蚀骨不舍,低沉温和的嗓音裹着历经十三载风霜淬炼的赤诚:“十三载风雨同舟,生,我们并肩守护万里山河;死,我们一同化作护民忠烈。此生得你们二人相伴,护苍生、守文脉,我再无半分遗憾。”
简短几句对话,道尽三人矢志不渝、甘愿为彼此舍弃一切的深厚情爱。三人连夜策马奔赴小商河隘口,沿途夜风凛冽刺骨,吹得人肌肤生生作痛,三匹战马并辔齐驱,衣袍边角紧紧交缠,赶路间隙偶尔伸手相触,掌心传递的微薄温热,便是这片血色乱世、无解绝境之中唯一能够抚平心底惶恐的慰藉。抵达小商河河滩之时夜色尚且浓厚,凶兵主力大队还未抵达,三人立刻分工排布防御阵法,十三年的默契早已刻入本能,一举一动无需半句提醒。苏清瑶踏遍整条河道勘测流动地脉,精准锁定大阵核心阵眼;楚靖琰沿河岸层层铺开厚重盾光,稳固松散泥泞河滩土脉,防止污雾从地底缝隙渗透而出;虞砚珩执苍玄镇岳剑游走四野角落,清理提前渗透而来、四处游荡的细碎渊狱浊煞。
第二节圣灵开阵・玉圭锁界・娲皇殉躯
不过半柱香的短暂功夫,北境天际黑云骤然疯狂翻涌搅动,震耳欲聋、裹挟地底刺骨寒息的凶吼层层叠叠穿透空旷旷野,苍茫大地剧烈震颤不休,河道流动的河水骤然凝滞不动,河滩周遭所有草木瞬间枯萎失色,天地间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地步。金兀术率领数万无边无际的凶兵,铺天盖地压来,厚重无边的灭世威压完整笼罩百里河滩,空气浓稠如同凝固黑胶,每一次呼吸都要承受蚀骨阴冷侵蚀,寻常士兵单单站在此地,心神便会持续遭受凶主伟力碾压,极易溃散失神。
苏清瑶缓步走出阵列最前方,素白长袍在狂暴阴风里猎猎翻飞,衣袂边角沾染少许黄沙与零星残血。她最后一次深深回望身侧并肩而立的虞砚珩与楚靖琰,眼底飞速闪过十三载相守的无数细碎画面:河滩并肩共看流云、深夜军帐相互疗伤、危急战场彼此舍身掩护、闲暇围坐一同畅想江南烟雨。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深处,最终只化作一抹温柔却决绝的浅笑,没有半分畏惧退缩。
她身负女娲先天圣灵完整传承,执掌鸿蒙娲皇石,世间唯有她一人能够完整催动圣灵困魔大阵——这是女娲先祖留存人间的终极镇邪神阵,也是唯一能够永久封禁渊狱与人间互通虚空通道、阻拦亿万凶兵南下屠戮苍生的屏障。此阵运转的硬性核心要求,是六柄鸿蒙之初诞生的先天玉圭五行联动、周天闭环运转,六器缺一便会阵道残缺、结界松动、封邪之力大打折扣;而长久稳定维系大阵运转,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以施阵者自身全部灵力、大半本源灵识、肉身生机作为永续阵基,寻常仙道修士仅仅催动阵法一瞬便会灵识溃散,苏清瑶却要独自一人全程支撑百里广阔结界,所要承受的痛苦与本源损耗,惨烈到难以用文字完整描摹。
苏清瑶不再有半分迟疑,凝神收敛所有杂念,引动根植自身灵识最深处的女娲本源,以自身滚烫心头精血为媒介,隔空召出六柄沉寂万古无人唤醒的先天玉圭。六道温润各异的先天流光自鸿蒙虚空破空而出,分镇天地东西南北上下六方,各司其职、五行相生,彼此道韵互通循环不息。润川圭垂落沉青色柔光,镇压河滩河泽暗流,稳固震颤开裂的地脉根基,杜绝污雾从地底缝隙渗透;昭丽圭洒落炽白圣洁圣光,专克渊狱一切阴浊邪祟,涤荡空气中漂浮游荡的细碎污息;震霆圭周身缠绕流转紫电天威,引九霄清雷震慑高阶凶将,制衡凶主本体暴戾戾气;扶摇圭流转淡青绵长岚气锁死整片空域,封堵所有虚空裂隙,断绝凶物迂回遁逃、侧翼突袭的全部路径;艮岳圭凝出厚重土黄色山岳虚影灵光,固化整片结界壁垒,任凭万千凶兵、高阶凶将全力轰击,分毫不动;中央悬浮的元肇圭流转深沉玄光,是整套玉圭的中枢核心,统御剩余五器所有道韵,串联五行灵气,执掌大阵完整周天循环运转。
嗡——一声贯穿九天十地、回荡万古岁月的厚重道音轰然响彻整片小商河隘口,上古圣灵困邪大阵于此绝境死地彻底圆满成型,无边温润圣洁的圣光瞬间铺满百里河滩,层层叠叠繁复古朴的先天阵纹纵横交错,铺满长空与脚下黄沙大地。原本持续向外渗漏渊狱浊煞的虚空通道被圣光结界死死封堵,两界互通的巨大缝隙彻底永久闭锁,断绝地底凶气持续涌入人间的源头;漫天翻涌的黑红雾霭、四野飘荡的浊恶污息尽数被大阵禁锢、消解、持续压制;万千凶兵向前冲锋的脚步骤然死死停滞,疯狂冲撞结界屏障,却始终寸步难行,所有高阶凶将的破空神通、腐蚀污功尽数被阵纹层层抵消化解,再也无法向前踏进一步。
人间亿万流离苍生,终于握住唯一一线存续生机,可属于苏清瑶的惨烈献祭,才刚刚拉开序幕。
大阵全力运转的第一刹那,苏清瑶苦修万年、层层积淀的精纯圣灵灵力被阵道瞬间抽干殆尽,周身数百条经脉尽数空洞枯竭,千年苦修筑成的仙基一朝彻底崩塌,体内再无半分可供调动的灵气。两界通道的封印依旧存在细微肉眼难辨的缝隙,六柄玉圭轮转秩序稍有半分滞涩,结界便会出现足以让海量浊煞外泄的致命破绽。为稳住周天完整阵道、守住人间最后屏障,她别无选择,只能强行撕裂自身完整灵识,将半数温润圣洁的神魂本源剥离拆分,化作养分融入六柄先天玉圭,化作漫天纵横交错的先天阵纹,以此固化两界牢不可破的封邪结界。
灵识生生撕裂的极致剧痛穿透肉身每一寸肌理,碾碎所有感知,苏清瑶七窍瞬间渗出点点殷红血珠,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脚下滚烫黄沙之中,晕开小片暗红。单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神识数次涣散迷离,本命命火飘摇明暗,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消散。可只要视线掠过阵外不远处并肩而立的虞砚珩与楚靖琰,心底护持挚爱、庇护万千苍生的执念便死死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半分松懈都不肯有。
她心中清楚,虞砚珩与楚靖琰连日鏖战无数凶兵,肉身经脉、灵识缝隙之中淤积了大量难以自行排解的渊狱污息,这些浊物潜伏肌理深处日夜蚕食二人本源根基,长久之下轻则修为尽废、道基崩毁,重则灵识彻底被黑雾吞噬,沦为失去自我意识、只懂无尽屠戮的凶躯。哪怕自身灵识已然残破大半、肉身生机近乎断绝,苏清瑶依旧咬紧牙关,燃尽体内最后一缕残存的神魂底蕴,倾尽所有余力催动鸿蒙娲皇石释放无边净化圣光。
催动净化灵息的同时,苏清瑶的躯体已经开始发生不可逆的风化异变,向外渡送圣光的指尖率先僵硬发硬,表层肌肤浮现细密灰白龟裂纹路,每多流转一缕净化灵息,风化蔓延的速度便会加快一分。圣光浩浩荡荡倾泻而下,完整笼罩虞砚珩、楚靖琰二人周身,如同甘霖涤净世间污浊,一点点强行涤荡二人体内淤积日久的浊恶污息,修复断裂破损的周身经脉,稳住动荡紊乱的气血灵力,护住受损本源灵识,彻底根除污噬入体的致命隐患。
圣光流转之间,苏清瑶静静望着调息安稳的两位爱人,心底翻涌的从不是什么宏大救世的宽慰,尽是细碎绵长、无人知晓的牵挂。往后烽烟再起,再无人为虞砚珩细细打磨剑鞘、彻夜熬制安神汤药,为他备好驱浊圣水;楚靖琰满身战伤之后,再无人拿娲皇灵露调和圣水,一点点剔除血肉间的污浊;寒冬来临,无人为二人缝制内衬软甲,战后深夜,也不会再有温热粥食与疗伤圣水等候。她耗尽自身本源护住二人一时平安,却再也无法陪他们熬过往后岁岁烽烟,这份琐碎绵长的遗憾,远比肉身风化、灵识撕裂的剧痛,更能磨碎她残存的命魂。
心底万般不舍翻涌,可虚空裂隙还在持续扩张,暗处潜藏的凶将黑影已经在结界边缘若隐若现。她强忍肌肤寸寸风化、灵识寸寸撕裂的双重折磨,坚持把最后一缕净化灵息渡入二人躯体,周身龟裂纹路顺着手臂、脖颈一路蔓延,视野蒙上一层灰白朦胧雾霭。
黑云层之上,渊狱凶主将阵中所有光景尽收眼底,超脱凡俗仙途的灵识探查力,一眼看穿苏清瑶灵力耗尽、灵识残缺,仅剩一缕执念维系大阵运转。杀心骤起,他当即传令麾下最擅潜行的贴身高阶凶将,借大阵灵光轮转的刹那空隙,敛尽周身浊雾,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悄无声息闯入圣光结界,淬满蚀灵之力的凶刃直刺苏清瑶心口灵脉要害。
冰冷凶刃直直刺入心口,一刀彻底斩断她周身连通鸿蒙娲皇石的所有圣灵脉络,伴随一声清脆碎裂声响,悬浮身侧的娲皇石从中崩裂,源源不断供给大阵的圣洁灵光骤然黯淡大半。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染透素白衣衫,凶将在她体内疯狂搅动刃身,意图彻底碾碎残存女娲命魂。
“清瑶!”虞砚珩目眦欲裂,提剑拼命冲杀阻拦的凶兵,万千黑影层层合围,死死锁死前路,令他寸步难行。苏清瑶隔着漫天黑雾,模糊望见他失态焦急的模样,清晰感知结界裂隙不断扩张,海量渊狱浊煞顺着裂口向外翻涌,一旦屏障破碎,中原亿万生灵尽数沦为活祭。
她咬碎舌尖逼出体内最后一丝圣灵余力,双手向内合拢,硬生生将凶刃夹断在血肉之中,半截凶器永久留存躯壳。残破身躯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径直扑向不断扩张的虚空裂隙,以不断风化的女娲圣灵之躯,死死封堵向外宣泄的地底凶气。源源不断的浊煞冲刷她单薄躯体,肌肤灰白龟裂、层层剥落,求生无门、求死亦不可得的无尽煎熬缠裹残存命魂。
虞砚珩隔着黑雾放声嘶吼,叮嘱她坚持等候支援,可漫天凶吼、浊雾轰鸣隔绝声响,苏清瑶只能看见他开合的口型,全然听不见半句呼唤。楚靖琰举盾劈开身前凶物,不顾一切朝着阵眼狂奔,常年受损耳脉只剩持续嗡鸣,同样分辨不出远处人声。苏清瑶龟裂的眼眸牢牢锁住二人身影,唇边凝起一缕苦涩浅笑:至少,我暂时拦住了外泄的浊煞。话音落,身躯裂痕蔓延至全身,细碎绵长的碎裂声响彻河滩,女娲圣灵苏清瑶化作一尊凝固血色石像,双目圆睁,永久伫立虚空裂隙,遥遥望向她守护半生的山河与挚爱。
结界失去娲皇本源持续供给,六柄先天玉圭运转愈发滞涩卡顿,漫天先天阵纹层层剥落消散,坚固结界大幅松动,防线濒临彻底崩塌。虞砚珩与楚靖琰冲破凶兵包围赶到石像身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撕碎灵识,撕心裂肺的悲恸席卷全身,却依旧只能强忍哀痛,并肩死守残破结界,不敢辜负苏清瑶以自身换来的短暂生机。
第三节玄盾承劫・闻声惜别・悍躯归尘
苏清瑶肉身石化封堵裂隙仅仅只能暂缓一时危机,失去娲皇本源支撑的困邪大阵残缺愈发严重,外围凶兵冲击攻势狂暴倍增,漫天浊雾持续撞击摇摇欲坠的结界屏障。楚靖琰握紧手中玄黄固界盾,燃尽自身全部百战战魂与肉身精血,不惜透支灵识根基,将这件天地第一防御至宝催动至万古从未抵达的力量巅峰。她孤身一人伫立阵线最前方,独自扛下渊狱凶主所有毁灭性攻势,宽阔盾面牢牢挡在虞砚珩身前,替他隔绝所有扑面而来的腐蚀黑雾。
残破大阵之外,黑云层之巅的金兀术目睹石像封隙依旧未能彻底断绝地底凶气,震怒到极致,体内渊狱本源疯狂暴走,凝聚千年纯粹凶力,打出第一道寂灭灭世光柱。漆黑光带撕裂层层虚空壁垒,裹挟覆灭百里山河的无上伟力,直直朝着孤身守阵的楚靖琰碾压而下,沿途空气被凶力灼烧出滋滋刺耳声响。
楚靖琰举盾全力抵挡,惊天动地的攻防对冲爆发恐怖反噬之力,狂暴震波顺着盾身倒灌进她四肢百骸。她全身数百条经脉尽数震断,肉身血肉大面积崩裂飞溅,身上多年贴身护身甲胄瞬间碎为漫天飞灰,满身深浅创口不断渗出混杂黑雾的污血,周身皮肉被凶力灼烧,遍布大片焦黑溃烂伤痕。她仅凭至宝残存余力,硬生生稳住结界一线生机,双腿深深陷进河滩湿滑淤泥之中,自始至终半步不曾向后退让。
不等楚靖琰调息修复自身伤势,金兀术眼底凶芒暴涨,瞬息凝聚更为狂暴浓郁的渊狱本源,打出威力翻倍的第二记绝杀攻势,灭世之力覆压整片河滩,天地之间无处可避,所有退路尽数被浊雾封死。
虞砚珩望见毁灭光柱呼啸袭来,看着满身创伤、早已力竭脱力的楚靖琰,心口撕裂般剧痛,用尽全身气力朝着她放声嘶吼,悲痛的声音穿透层层翻滚的浊雾,清晰送入楚靖琰耳畔:“阿琰!别丢下我——!”
这一次二人相隔距离不远,纵使楚靖琰耳脉常年受战场轰鸣损伤,爱人撕心裂肺的挽留一字不落完整落入她的耳中。楚靖琰清晰读懂虞砚珩眼底崩溃的不舍,读懂那句哭喊里藏着此生唯一的依靠与念想。可她目光越过身前扑面而来的毁灭光柱,望见后方石化伫立的苏清瑶石像,望见阵心正耗费全部心神稳固阵基、无力抽身驰援的虞砚珩。她心中权衡片刻,已然做出无可更改的决断:这一击若是任由残缺结界独自承接,虚空裂隙会彻底崩开,苏清瑶石像封印瞬间失效,虞砚珩会瞬间被无尽浊煞吞噬,整片中原再无半分屏障。她若退,所爱之人、亿万凡众尽数陪葬;唯有独自承接这道灭世攻势,才能为世间留住最后一线生机。
楚靖琰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庞缓缓绽开一抹柔和释然的笑意,隔着漫天黑雾遥遥望向虞砚珩,唇瓣轻轻微动,无声读出自己心底应答,让他清晰看清每一处口型:我听见了,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是盾,永远守在你身前。
无需多余回应,二人相伴十三载,心意早已互通,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彼此心中万般情绪。她再无半分迟疑,握紧裂痕蔓延、灵光持续黯淡的玄黄固界盾,主动迎着寂灭光柱纵身向前,孤身承接全部毁灭伟力。
轰的一声震碎四野的巨响轰然炸开,层层厚重金色盾影层层崩碎溃散,漆黑光柱精准击穿楚靖琰天灵要害,一声冰冷脆响响彻血色河滩,那是至宝根基受损、道韵断裂的声响。楚靖琰僵直身躯微微一顿,周身所有气力、生机、执念瞬间尽数消散,目光长久定格苏清瑶石像所在方位,眼底没有半分怨怼悔恨,只有成全挚爱、守护苍生的坦荡圆满。片刻后魁梧身躯轰然倒在浸染忠血的黄沙之中,尘土飞扬,轻轻掩盖住她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
肉身陨落的刹那,一缕轻盈通透的命魂缓缓飘离残破躯壳,周遭战场喧嚣尽数消散,方才虞砚珩泣血的挽留清晰回荡残魂之中,久久不散。楚靖琰悬于半空静静凝望阵前孤身泣血的爱人,心中无半分误解怨尤,只剩此生圆满无憾——她清清楚楚听见了他的不舍,依旧选择奔赴死局,这是身为护道之盾,唯一该走的路途,亦是她心甘情愿的归宿。
转瞬之间,相伴十三载的两位挚爱一化石像、一赴黄泉,残破摇摇欲坠的困邪大阵之内,只剩虞砚珩孤身一人伫立满目疮痍的河滩。十三年朝夕相守、细碎温情尽数涌入灵识,铺天盖地的悲恸彻底打乱他推演万象、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神。
虞砚珩一生擅长推演万事因果,小到战场胜负走向,大到天地兴衰、后世千年走向,皆能测算分毫不差,可痛失两位挚爱之后,所有筹谋算计尽数崩塌破碎。他强压下撕心裂肺的极致悲痛,飞速推演眼下唯一两全之路:仅凭一柄苍玄镇岳剑冲上前,只能短暂重创凶主,无法永久锁死渊狱裂隙;唯有以自身筋骨、精血、完整命魂为根基,就地布下永久性封邪死阵,既能短暂禁锢金兀术行动,又能让目睹所有至亲殉道的岳飞,彻底打破长久以来自我束缚的隐忍,全然释放昊天塔镇邪伟力,独自扛起守护华夏文脉、亿万百姓的重担。
他不再鲁莽冲锋,静立于阵眼核心,横剑划开自身周身经脉,滚烫剑道精血源源不断洒满河滩阵基,再以苍玄镇岳剑剖开自身肋骨,抽取坚硬骨骼作为封邪阵桩,以自身完整命魂、毕生剑道底蕴、全部血肉为引,铺开血色绝困大阵。
周身冲天凛冽剑气席卷四野,骨骼为桩、血脉为纹、命魂为核,漫天血色道韵层层缠绕金兀术庞大躯壳,死死束缚凶主一切行动。虞砚珩抬眼遥遥望向苏清瑶血色石像、楚靖琰长眠倒地之地,字句裹尽半生心酸与无边孤寂:“我推演了一生天机祸福,算得战场胜负、天地兴衰,唯独算不出,没有你们相伴的人间,竟是无边炼狱。”
血色大阵持续侵蚀金兀术渊狱本源,虞砚珩命魂伴随阵法一刻不停燃烧,肉身一寸寸消融在漫天血色道光之中,推演万象的神智缓缓涣散,心底留存的,只有对两位挚爱永恒绵长的思念,最终彻底化作漫天封邪光霭,消散于小商河上空,只余下苍玄镇岳剑孤零零斜插在河滩浸透鲜血的黄土之中。
第四节凡躯浴血・圣水克煞・大鹏开天
虞砚珩以身化阵短暂禁锢金兀术片刻,凶主暴怒之下催动残存渊狱本源,强行冲破血色束缚,体外黑雾再度疯狂翻涌,打算踏平整条小商河隘口,万千残存凶兵紧随其后层层推进,人间防线濒临彻底崩溃。
远方天际烟尘滚滚,震天马蹄冲破漫天浊雾,岳飞亲率岳家军千里驰援,一路不眠不休星夜赶路,将士们人困马乏、粮草损耗大半,却无一人放慢脚下冲锋的脚步。紧随其身一马当先冲锋在前的,是一身残破血甲、悍勇无双的凡人猛将杨再兴,随军辎重兵紧随队伍,将苏清瑶遗留的整坛净化圣水一并押运至河滩战地。
杨再兴抬眼望见河滩血色石像、散落冰冷忠烈残躯、消散殆尽的剑道光霭,瞬间目眦欲裂,滚烫热泪滚滚滑落,混着脸上尘土与凝固血污,在黝黑脸颊划出两道污浊长痕。他不懂圣灵传承、先天玉圭、渊狱凶主这类超脱凡俗的仙道奥义,在他眼中,苏清瑶、楚靖琰、虞砚珩皆是同帐袍泽,一路并肩作战,数次舍身救下岳家军万千将士,袍泽尸身绝不能任由凶兵肆意践踏玷污。
一介纯粹血肉凡躯,无任何仙法护身、无先天至宝傍身,杨再兴策马径直冲入万千黑影层层包围圈。渊狱浊煞触碰温热凡肤,持续响起皮肉灼烧的滋滋声响,浓烈焦臭随风四散飘荡,锋利凶刃一刀刀劈砍在他身上,皮肉大面积外翻撕裂,深层筋骨碎裂错位,极致剧痛让四肢不停剧烈痉挛抽搐,可杨再兴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咬出血沫也绝不发出半分痛呼。
他宽阔宽厚脊背死死护住三尊忠烈躯体,如同护崽孤鹰,以血肉之躯隔绝四面八方袭来的凶刃与腐蚀雾霭,拼尽毕生战力浴血拼杀,硬生生撕开一条狭窄血色生路,朝着存放净化圣水的辎重方位艰难挪动。
起初杨再兴依旧遵循凡人征战的正统战法,紧握长刀纵马劈砍,刀锋劈在金兀术体外黑雾罡气之上,仅仅转瞬,伤口便被地底涌出的浊雾瞬间修复,半点伤痕无法留存;他弃刀挺长枪全力刺向凶主躯干,枪杆刚触及渊狱护体罡气,便轰然弯折崩断。数次全力冲杀全部落空,正统凡武手段尽数失去效用,金兀术躯壳连一丝痛感都不曾流露,依旧稳步积蓄力量筹备绝杀攻势。
几番强攻全部落空,杨再兴浑身精血损耗大半,肉身生机濒临断绝,浑身伤口不断淌血,视线渐渐模糊昏沉。他余光瞥见随军辎重车上安置的巨大陶坛,瞬间想起苏清瑶生前反复叮嘱全军之事——女娲本源炼化的净化圣水,至清至圣,专克渊狱晦暗浊煞,世间阴邪秽气遇之便会本源刺痛,是唯一能从根源压制凶主力量的凡间圣物。
他心中瞬间定下破局死策,策马冲到辎重旁劈碎封坛,抱起盛满澄澈圣水的陶坛纵身一跃,死死抱住金兀术粗壮凶腿,一手将自身滚烫鲜活凡人精血尽数喷吐而出,一手倾尽整坛净化圣水,混着沾染沙场忠魂血气的泥土,尽数泼抹在悬浮体外的凶力核心之上。
温热凡人精血承载人间不屈战意,沙场泥土沉淀万千阵亡将士执念,再辅以苏清瑶娲皇本源炼化的纯净圣水,三者相融交织,裹挟凡人宁死不屈的铁血意志,对渊狱凶主本源而言,是天生无解的克制之物。至圣圣水触碰黑雾核心一瞬,金兀术周身流转的凶力骤然完全停滞,庞大躯壳僵硬无法动弹,本源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持久刺痛,蓄势已久的绝杀攻势硬生生中断,再也无法调动分毫灭世之力。
这转瞬即逝的唯一空隙,落在一路隐忍克制的岳飞眼中。早在援军抵达河滩之时,岳飞便亲眼目睹所有惨烈殉亡景象,长久以来,他恪守凡帅本分,强行压制金翅大鹏九天护法本源,始终不愿擅自动用仙力扭转凡世纷争,可杨再兴以血肉死阻凶主、数位护道者接连殉道的画面,彻底击穿他长久隐忍的内心防线。
滚烫热泪顺着岳飞面颊滚滚滑落,声音哽咽颤抖,卸下长久自我束缚的枷锁:“诸位兄弟,我隐忍许久,今日实在撑不住,必以一身护法之力护住山河。”
话音落下,岳飞神魂全然全开,金翅大鹏九天护法本源彻底解放,神魂深处封存万古的昊天塔骤然冲破体内封印,高悬九天穹苍之上,九层塔身万丈金色圣光倾泻而下,瑞气千条铺满百里河滩,镇邪伟力倾覆整片天地,震慑所有邪祟黑影。万丈金光冲天而起,镇压漫天翻涌黑雾,消解遍野腐蚀浊息,禁锢四方躁动凶兵,死死锁住金兀术体内渊狱本源,彻底截断他调动灭世之力的所有通路。
浩然磅礴的镇邪伟力完整笼罩百里小商河隘口,肆虐许久的凶风骤然平息,汹涌浊雾尽数消解,躁动黑影尽数被塔威封困,崩坏动荡的地脉重归稳固,暗沉死寂的天地重归清明朗阔。身受重创、核心沾染净化圣水留下永久圣印的金兀术,被昊天塔万古伟力死死禁锢,躯壳无法自由行动,本源彻底封印锁死,彻底失去所有肆虐之力、南下侵犯中原的机会。他心中满腔不甘、暴怒翻涌,却无力抗衡昊天塔加持凡人不屈战意、圣水克制邪祟的双重压制,只能收拢漫天残余黑雾,带着残存黑影狼狈退回渊狱裂隙深处,自此立下永世心魔,再也不敢踏足小商河一寸土地,不敢侵扰中原半分山河。
漫天妖雾尽数涤清,遍地浊息尽数消散,动荡山河尽数安稳,倾覆天地尽数归宁。惊天动地、泣血悲壮的血战,至此浩劫终息。此战苏清瑶石化封隙、楚靖琰舍盾赴死、虞砚珩筋骨化阵、杨再兴借圣水以凡躯阻凶主,无数忠烈以血肉为屏障,彻底封堵渊狱外泄通道,终结凶劫南下之势,护住中原万里山河,保住华夏千年文脉不绝,留存人间苍生生生不息的生机。
第五节残躯匍匐・旧梦缠魂・殉身灵前
惨烈血战彻底落幕,岳飞命麾下士兵仔细清理战场,小心收敛忠烈遗骸,在河滩平坦空旷之处搭建素白灵帐,安放楚靖琰、杨再兴二人冰冷遗体,苏清瑶化作的血色石像原地封存不动,日夜持续封堵虚空裂隙,抵挡丝丝缕缕缓慢外泄的淡薄浊煞。后方偏远医营之内,重伤数月卧床不起的虞凌霄听闻全员殉难的噩耗,极致悲恸席卷全身,体内潜藏的渊狱浊息随之疯狂躁动冲撞经脉,五脏六腑阵阵绞痛难忍。
此前郾城一战,虞凌霄为掩护侧翼阵线,独自硬抗高阶凶将全力突袭,腑脏遭受贯穿重创,左腿经脉、腿骨被渊狱凶刃彻底腐蚀断裂。当初苏清瑶为救下濒死的他,不惜透支半数自身圣灵本源,以净化圣水调和娲皇灵露稳住他濒临溃散的命魂,却无法根除扎根血肉肌理的地底浊息,更不能修复彻底损毁的腿骨经脉。数月休养之下,左腿依旧永久残缺,无法正常落地行走,只要轻微发力,旧伤便会撕裂渗污血,体内浊雾日夜蚕食气血,时时刻刻折磨肉身,日夜难安,无一日能够安眠。
随军军医再三劝阻,告知他如今气血紊乱、浊息躁动,贸然长途移动必然浊息反噬、命魂溃散,可虞凌霄全然听不进任何规劝。他心底积压深重愧疚,认定当初若不是苏清瑶耗费大半本源、倾尽圣水救他,今日便有余力自保,不会化作封隙石像;如今三位至亲尽数殉国,自己却躲在后方安稳休养,连奔赴灵前送行都需要木拐支撑,是极致懦弱无能之人,满心自责几乎将他心神碾碎。
虞凌霄狠狠折断身边代步木拐,木杖碎裂,尖锐木屑扎破掌心皮肉,温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他俯身双手撑住冰冷粗糙地面,舍弃所有辅助器物,独自沿着布满碎石、凶兵残骨的河滩向前匍匐爬行。漫漫长夜,无边黑暗笼罩空旷旷野,寒风裹挟残留浊息冲刷单薄病弱身躯,尖锐碎石划破掌心皮肉,指甲一片片彻底翻裂脱落,鲜红血液顺着指尖一路绵延数十里,在河滩留下一条永不干涸的血色轨迹。
断裂左腿不断磕碰地面石块,旧伤反复撕裂、皮肉完全磨烂,惨白白骨裸露体外,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体内渊狱浊息伴随剧烈动作持续冲撞经脉,蚀骨痛楚从未停歇半分。爬行途中,过往美好温柔幻象不断与残酷现实交织拉扯,反复割裂他脆弱灵识。恍惚之间,他看见年少时双腿完好无缺,父母牵着他在开满野花的河畔缓步奔走,春风和煦,遍地繁花,无硝烟、无黑雾、无尽安稳平和;转瞬幻境破碎,身下只有冰冷碎石与自身流淌的粘稠血污,断腿白骨暴露在凛冽寒风之中,刺骨寒凉。
幻象里他肆意奔跑,奔赴亲人身侧,现实中却只能依靠残破双手一寸寸缓慢挪动。巨大落差反复冲刷破碎心神,虞凌霄抓起一把混着自身鲜血的泥土狠狠塞进嘴里,腥咸苦涩的泥土味道逼自己从温柔幻梦之中强行清醒,低沉嘶哑的低吼在空旷旷野随风飘散:那只是梦,他们全都走了,一切皆因我无力自保。
他不敢有片刻停歇,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天亮之前抵达灵帐,再见至亲最后一面,好好陪他们一程。拂晓天光微微亮起之时,虞凌霄终于爬到灵帐外围,抬眼第一眼,便看见帐外大片干涸暗红血渍,昨夜杨再兴借圣水以身阻凶主、三位至亲接连殉亡的惨烈画面一股脑涌入脑海,牢牢刻印在命魂深处,成为永生永世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往后每一次回想,肉身与心神都会同步承受无尽折磨。
他拖着血肉模糊、白骨外露的残腿,一点点缓慢爬入灵帐之内,颤抖指尖轻轻抚过楚靖琰冰冷棺木,又隔着河水遥遥望向苏清瑶血色石像,喉间涌上浓烈腥甜,积压数月的渊狱浊息彻底全面爆发反噬全身。左腿磨烂创口喷涌混杂黑雾的污血,整个人重重栽倒在灵前血泊之中,视线飞速模糊,呼吸微弱难续,生机飞速流失。
识海朦胧昏暗之际,三道截然不同却无比温润的灵息气流顺着冰冷棺木与血色石像涌入虞凌霄眉心,那是苏清瑶残存一缕娲皇灵息、楚靖琰遗留盾道本源碎片、虞砚珩消散前一缕剑道余霭。三股温柔力量并未修复他残破肉身、驱散扎根体内浊雾,仅仅在昏暗识海之中,绘出一幅完整江南烟雨画卷:苏清瑶、虞砚珩、楚靖琰三人并肩立于河畔,一身素净衣衫,身旁摆放着往日盛圣水的白玉小瓶,朝着他温柔招手,等候他赴当年未曾兑现的相守归隐约定。
虞凌霄浑身遍布伤口、满身流淌鲜血,望着画卷之中三位至亲,缓缓绽开一抹释然轻快的笑意,微弱嘶哑的呢喃消散在摇曳烛火之间:“娘……阿珩……阿琰……我来寻你们了。”话音落下,身躯彻底失去所有温度,长眠于亲人灵前血泊之中,以一身残破残躯、满腔无尽愧疚,追随至亲魂魄共赴黄泉。
第六节忠骨长存・祸根暗伏・万古留歌
一夜之间,女娲圣灵苏清瑶石化封虚空裂隙、盾修楚靖琰舍身承灭世攻势、推演者虞砚珩筋骨精血布封邪大阵、凡人猛将杨再兴借圣水以凡躯制衡渊狱凶主、血脉少年虞凌霄残躯匍匐千里殉情,五尊忠烈尽数长眠小商河畔黄沙之下,五座崭新厚重的忠烈石碑并排矗立,在萧瑟秋风之中静静伫立,无声诉说这场贯穿仙凡两界的万古血战。
第二日天光彻底大亮,岳飞孤身立于五座忠烈石碑前方,昊天塔散逸的淡淡金辉常年环绕血色石像与碑身,日夜镇压游荡残留浊息,不让邪祟再度侵扰这片埋骨之地。他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碑面,指尖缓缓摩挲石碑上镌刻的每一个名字,在心底立下永世不变誓言,余生以凡帅之身扛起整片中原山河的守护重任,日夜驻守边境防线,练兵安民,开荒屯田,留存苏清瑶遗留的圣水炼制之法,分发各营驱邪护兵,不负所有人以性命换来的人间短暂安宁。
渊狱裂隙深处,退回老巢的金兀术被昊天塔长久镇抑大半本源,肉身重创久久无法修复愈合,体外凶力核心之上净化圣水留下的圣洁印记永久无法消弭,每一次尝试调动地底凶力,本源深处都会传来钻心持久刺痛,永世难以摆脱娲皇圣水带来的克制枷锁。地底与人间相连的细微缝隙依旧未曾彻底闭合,丝丝缕缕淡薄浊息常年向外缓慢飘散,这份潜藏万古的灭世祸根并未根除,为千百年后再起无尽风波埋下绵长伏笔,世间安稳只是一时喘息,劫难隐患深埋大地之下。
千秋万代岁月流转,小商河的河水常年浸染忠烈流淌的热血,每至秋风萧瑟、落叶飘零之时,潺潺流水呜咽作响,如同日夜悼念殉亡英魂,声声泣诉当年血色绝境。世间百姓代代相传这场仙凡共赴死局的惨烈血战,永远铭记女娲圣灵石化时藏于心底细碎人间牵挂、盾修听清爱人挽留仍主动赴死的神性抉择、推演智者舍弃自身筋骨命魂封邪的孤高赤诚、一介凡夫借娲皇圣水制衡至纯地底凶力的不屈风骨,还有身负血脉的少年拖着残躯、匍匐一夜追随亲人的刻骨执念。
万古山河永久镌刻下这段悲壮泣血的过往,后世之人每一次途经小商河畔,皆会驻足垂泪默哀,自发供奉清茶祭拜忠烈,效仿苏清瑶采集山泉炼制净水驱邪,流传千古悲歌代代传唱不息:
郾城风冷血未干,娲皇石冷锁深渊。
凡躯敢以圣水洗,残骨犹向故人攀。
剑碎骨枯封魔道,盾倾魂断护长天。
小商河畔千秋月,曾照忠魂泣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