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棠天蒙蒙亮就醒了,肋下被骨槌扫过的地方闷闷地疼,他没哼声,只把柴刀往腰里紧了紧。
院外那三只荒狐还蹲着,见他推门,只齐刷刷抬了下头,竖瞳里黑泽淡了些,像是守了一夜,倦了。
他没理它们,拎起靠在墙角的破锄头,径直往后坡那片最荒的垄走去,得赶在日头升高前,把那几垄能栽薯的土翻一遍。
土里掺着碎石,锄头啃上去“咔哒”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伪灵气早就耗干,全凭肉身那点蛮劲硬撑。
翻到第三垄,锄尖忽然“铛”地碰上个硬物,不是石头,倒像个埋在土里的坛子。
沈敬棠眉头一皱,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个半截埋着的灰陶瓮,封口是烂泥混着草秸,早干得裂了缝。
他没急着开,先侧耳听了听,里头没动静,才用锄头柄慢慢撬开封泥,一股陈年的、带着点药味的土腥气冒了出来。
瓮里没金银,只有半瓮发黑的种子,颗粒饱满,却透着一丝极淡的、和寻常庄稼不同的凉意。
“灵薯?”沈敬棠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他听逃难的老农提过,是散修种来当口粮的劣种,比凡薯耐活,能蹭点地脉里的灵气,但对凡人肠胃不好,吃多了胀气。
他捻起一粒,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里渗,竟和他体内那点伪灵气隐隐相吸,虽微弱,却实实在在。
“娘的,这老坡还真有点家底。”沈敬棠低声骂了句,心里那点烦闷稍散,这半瓮种子,够他们撑过小半年,还能试着引气入体时,拿这薯当个引子。
他把瓮重新封好,抱回石院,藏在偏房最里侧的石缝里,只跟阿福说是在后坡捡的凡薯种,没提那股凉意。
阿福不懂这些,只当是好事,赶紧带着妇人去井边泡薯藤,准备往垄上栽。
沈幼微蹲在井台边,看着妇人把薯藤插进土里,脚踝那几缕黑雾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竟似对那灵薯种子散出的微弱凉意有点亲近。
她没声张,只悄悄把指尖沾了点井水,点在脚踝雾气最浓的地方,那雾便安分了些。
陆夜在镜中感知着那半瓮灵薯,也觉出那点微凉的灵气,虽驳杂,却正合沈敬棠这引气层次的人慢慢打磨,不至于像清徽宗的丹药那般燥烈。
可他也察觉到,那灵薯的凉意里,竟也掺着一丝极淡的、和沈幼微体内魔息同源的滞涩,像是这老坡的断脉里,本就埋着点不干净的东西。
沈敬棠没想那么多,他只盯着阿福他们把薯秧栽完,又带着人把那面塌墙用碎石和泥草垒高了一尺,院门用几根歪脖子树一挡,虽说简陋,总算有了点“家”的样。
三只荒狐见他们忙活,也不靠近,只蹲在院门外那丛野荆后,偶尔叼只肥硕的田鼠或是野栗丢在门口,便又伏回去,像认了这地盘。
沈敬棠由着它们,只当是几只看门的畜生,偶尔瞥见那堆小兽尸骨,心里也只盘算着晒干了能不能当点引火的干料。
日子就这么挨着过,白天开荒种薯,晚上围在井边啃着干涩的薯根,沈长熠瘦得下巴尖尖,却懂事地从不吵着要吃的,只挨着沈敬棠睡,听着爹沉闷的呼吸声才敢闭眼。
沈敬棠每晚都会摸出那面镜子,隔着破布贴在心口,感受那点微弱的、和地气共息的脉动,伪灵气虽涨得慢,却比在沼泽时稳了些。
可这安稳没过五天,就出了岔子。
那天夜里,沈敬棠正迷糊着,怀里的镜子忽然极轻地一颤,不是发烫,也不是冰凉,倒像……是被什么外力轻轻“叩”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没动,只把呼吸压得极低,耳朵支棱起来。
院外那三只荒狐没叫,反倒是把身子伏得更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咕噜。
沈敬棠慢慢摸到柴刀,视线钉向院门那片黑暗,伪灵气早空,只靠肉身绷紧。
黑暗里,先是传来极轻的、像是爪子挠地的声,不是影豹,也不是半妖,倒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极慢地往院墙这边蹭。
紧接着,他听见了沈幼微的呼吸,比平日急了半分,脚踝那几缕黑雾,正不受控制地、一丝丝往外溢,像被那黑暗里的东西“勾”着。
“……哥……”沈幼微的声音极轻,带着颤,像刚从梦里惊醒,“它……它又醒了……在墙外……”
沈敬棠眸色一沉,握刀的手稳得发僵,他没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俩字:
“压住。”
沈幼微没应,只把身子往墙角缩得更紧,双臂死死环住膝盖,脚踝黑雾翻涌得愈发急,那股从墙外渗进来的、阴冷黏腻的气息,也愈发清晰。
陆夜在镜中“看”得真切,那墙外之物,魔息比沈幼微体内的更纯,更沉,像是这老坡断脉深处,本就蛰着这么个东西,如今被沈幼微这“同类”的气息引得动了。
沈敬棠听不见那些,他只晓得,那东西离院墙不足三丈,再往前,就要摸到那几垄灵薯地了。
他慢慢站起身,柴刀无声抵在身前,人贴着墙根,一步步往院门挪,靴底踩在干土上,没半点声。
到门边,他侧耳辨了辨那挠地的声,来自院墙东南角,最矮的那段。
他没立刻探头,只把柴刀刃朝上,缓缓从门缝里递出去半寸,刃尖对着那声来的方向,只要那东西敢探爪进来,他就拼着这条命,先剁它一截。
墙外那挠地的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蛇信吞吐的“嘶”声,阴冷黏腻,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敬棠屏住呼吸,刀刃稳得连颤都不颤。
那“嘶”声停了片刻,竟又响起,这次,是往坡后林子方向,慢慢挪的声,像那东西察觉了什么,或是忌惮什么,选择了退开。
直到那声彻底消失在坡后,沈敬棠才从齿缝里缓缓吐出那口浊气,柴刀却仍没松。
他回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沈幼微,她脚踝的黑雾正慢慢平息,可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明悟。
“……它不是走了……”沈幼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是……回窝了……在坡下……那口……废灵眼里……”
沈敬棠眸光一凛,废灵眼?这老坡底下,竟还藏着这么个东西?